第三章
1.
太阳还没有从婆髻山的后背爬上来,山村的天就亮啦。水秀和水鸭仔从山脚的一条小路走下来,他们要去竹浪溪的水埗头梳洗、玩水、洗衣服。
他们行过村中一条巷口,行过一间屋脊高高翘起的大砖瓦屋。大屋的主人叫黄风墨,是村族中的长房长子,七世祖黄诗农仙逝后,黄风墨就是族长,又是村长。这黄风墨是个斗木佬*,好手艺,不但包揽了村里的活,这四邻八乡的人嫁女做梳妆台、大衣柜,都来找他。人家里要做个木盆锅盖,也都来找他。这好手艺为他赢了个执直中正的名号,叫作黄墨斗*。
巷口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不见啦。
水秀的发髻上斜插着牛角梳,身穿一件黑布大襟衫。乡里的已婚妇女统统穿这种黑布大襟衫,梳发髻。大襟衫剪裁简单,从腋下到下衣摆一溜搭连布扣,整件衫方方正正,形状如同一个当头罩下的黑布袋。这是当时妇女的时装,能遮裹得密密实实,丝毫不显腰身体形。然而,不管是什么样的衣服,那就看是穿在谁身上啦。只要是天姿丽色,那就像锥子放进了口袋,自然会锋芒显露。水秀穿着大襟衫,一颗美人头从黑布口袋中长出来,最突出之处是高高撑起的前胸,这一突出特点,足够让许多男人的目光穿透并打好多个问号,那后面,那里边,是什么样的东西呀?
母子俩个沿着山路施施走来。要经过伯公庙和三岔路口的大榕树,才能到竹浪溪的水埗头。水秀斜端着大木盆,大木盆靠在腰胯上,整个人的身子是一个好看的三道弯。过了伯公庙,就是大榕树头啦。水秀和水鸭仔停下来,放下大木盆。
2.
大榕树站在三岔路口。村民们认为,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不假呀。三岔路口是神灵们经常路过聚会的地方。村民们每行至此,心中就充满敬畏。屏住息,扪心闭目,很可能会听到神灵们的叹息声呢。村民心中的神灵,并不是那些显赫的至高无上的神祗。村民心中的神灵,和凡夫俗子保持着很近的心灵距离,虽然看不见他们,摸不到他们,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啊。这些是什么神灵呢?神圣一类的,就是灶王爷啦、五谷仙啦、宅官地相啦、山神河妖啦。最爱的,就是那些仙逝的至爱亲朋啦,辈分高的有伯公祖啦、二世祖到七世祖啦。带霉气的又让人可怜的是那些怨死鬼啦,伸长舌头的是吊颈鬼啦,高高瘦瘦的是撑船淹死的竹篙鬼啦,晚上走路时,撒沙鬼会从背后追赶你啦,你必须吹口哨吓走他。神也罢,鬼也罢,他们都来过到过这个世界,都长住在人们的心中啊。
大榕树站在三岔路口。树头下的泥土从来没有干过,而且还散发出阵阵酒香,那味道来自用木薯蒸制的一种劣等烧酒,一种名叫"玉冰烧"的最普通的酒。村民们拜神后,就把酒泼洒在地上,请神灵们痛痛快快地喝吧。树头周围插满香脚,这些焚香后烧剩下的红色小棍,年复一年,层层相因,重重叠叠,香灰香脚堆成小土
* 广东方言,木匠。木匠沾墨用来弹直线的工具叫作墨斗。
坡。唉,神灵也怕寂寞呀,是不是?虔诚的村民有责任为他们造一个休息聚会的地方。神灵也会饿的啦,也怕晒日头的啦,是不是?大榕树下好乘凉,袅袅的香火将溜顺他们饥饿的肚肠啦。到了过年过节过忌日,更会烧些纸宝,让神灵们吃大餐啦。神灵不远呀,在世为人,仙逝为神啊。
3.
水秀放下大木盆,从襟怀里拿出三枝香点着啦。合掌拜了三拜,又让水鸭仔也合掌拜了三拜。"牛牯,我和个仔来看你啦。你听见了吗?"
个仔尚未出世,黄牛牯就上山打猎喂了老虎,尸骨无存,连坟头都没一个。水秀站着,眼闭着,心中默念。"牛牯,你饿了吗?吃吃香香吧。没有带酒来,知道你喜欢玉冰烧啦,但我没有钱买。等下次山狗卖了山货,等有钱啦,我再买来给你喝啦,好吗?"
"牛牯,我和个仔都很好……,很苦……,我的命真苦……,"眼泪顺着她的脸留下来。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我在山脚下种了些番薯和木薯啦,我和个仔都有饭吃。"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前几天,庙祝公黄铜锣送来一袋白米啦,说是墨斗族长交代的啦,是祠堂分丁谷剩下的啦。我们细仔人家怎么能分到丁谷呢。是他们可怜我们孤儿寡妇吧。我就收下啦。这几天,我和个仔都有白米煮粥吃啦。"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牛牯,山狗对我和个仔都很好啦。他昨天打到黄猄啦,我和个仔都吃到黄猄肉啦。"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牛牯,"水秀犹豫了一下,脸上泛起了羞怯。"你说啦,我和山狗做夫妻好吗?我一个人带个仔,太苦啦。"脸上的泪水又流下来。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你和山狗本来就是夫妻命啊,做啦,做吧。"
得到了亲人的答应,水秀的心宽多啦。她睁开眼,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端起大木盆,母子俩个朝水埗头走去。
4.
清晨的竹浪溪,绿水缓缓地流着。凤尾竹的倒影在溪流中摇啊摇。这山里的溪水包含各种矿物质,软滑软滑的。洗皮肤,皮肤细嫩,洗头发,头发乌黑。
水鸭仔欢蹦了几步,一头扎进水溪,成了一个真正的水鸭仔。
水埗头由山石叠成几级台阶,有几块圆石凸出水面,是妇女们专用的捣衣石。
水秀放下大木盆,从头上拿下牛角梳,发髻松开啦,美人头浸入水中,绿水融入了黑墨。缕缕青丝顺水漂着,一根根,一丝丝,细细长长,能看得清却数不清。美人头从水里出来,牛角梳顺着发根梳理,水珠一串串,滴破翡翠镜面,搅乱水中倩影。当年水边的浣纱女,也不过就是这模样。
水秀洗好头,黑发披肩随风。水里的那个影子好靓,她浅浅一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黄山狗。看了看水鸭仔,他在潜水,好像在学摸鱼呢。要洗衣服啦,大木盆里有水鸭仔的脏衣服,有她自己的,也有山狗的。她把捣衣棒拿出来,还有一陶碗捣碎的皂角子。这是皂角树的果实,捣烂用作洗衣服,能出泡沫去汗渍,不比城里人用的番皂差。
5.
村路那边又过来一个村妇,也端着大木盆。这是一个粗肥的女人,厚嘴唇大肉脸。一身大襟衫,由于奶水胀鼓鼓的原故,胸前湿了一大片。大木盆顶在肚子上端着,看样子又快要生养啦。她是村里赶猪佬的女人,黄风竹的老婆。村族人称她猪嫂,细佬仔们叫她猪婶。
猪嫂直奔水埗头。"猪嫂。"一声呼唤,她被吓了一跳。猪嫂回头一看,是黄墨斗。"哎呀,墨斗。你搞什么鬼啦,吓我一大跳啦。"
"猪嫂,过来一下啦。"黄墨斗躲在巷口,神神密密地招手。
"有什么事呀?鬼鬼祟祟的。"猪嫂过去问。
"求你做件事啦,请你一定答应帮忙啦。"黄墨斗说。
"什么事啊?"猪嫂问。
"这件事……,"黄墨斗迟迟疑疑的,"我看水秀孤儿寡妇,很可怜的啦。我是单身寡佬,想娶她做老婆啦。"
"哦,想要我做大葵扇*呀?"
"是呀。只要你这把大葵扇一摇,我的事就得啦。"
"那是不是要给我媒人婆大红包啊?"
"那肯定啦。事得了之后,自然会有大红包奉上啦。"
"这事包在我身上啦。你这个斗木佬,做好大床啦,准备娶老婆吧。"
"拜托啦。"
猪嫂答应得这么爽脆,自然有她的道理。黄墨斗虽然是长房长子,身任族长,但长房人丁不旺,长房是弱房。七世祖黄诗农到四十好几啦,才得了这个仔,还不幸患了小儿麻痹症,瘸了一条腿。到临老终了,七世祖还没有看到个仔娶上媳妇。
但千万不要小看了黄墨斗。看看眼前的他,白白净净的靓仔脸,他是村里唯一个梳分头的男人。他身穿一件竹绸唐装衫,这种竹绸布比一般的土布贵多啦,新的时候硬撑撑的,越穿越洗越软熟越舒服。他的唐装裤头也与众不同,当中贴肚脐的地方打了一个大铜扣。黄墨斗的好手艺,还是二世祖黄音远传下来的。这个游走四邻八乡的斗木佬,不但见多识广,还心思机巧,不愧是他,到了如今新社会,他还能做村长啊。
6.
水秀远远望见猪嫂过来啦,她赶紧自个占了一块最靠近石台阶的捣衣石,坐下来开始洗衫。山狗的衣服最脏,汗渍又厚又油。她把脏衫放在捣衣石上,再放一层厚厚的皂角子,拿起捣衣棒就鼓捣起来。两下、三下,脏衫起了黄色的泡沫,汗渍被捣出来啦。
"哎,水秀,来得这么早啊。"猪嫂招呼道。
* 广东方言,做媒人。
"哎,猪嫂,你也来洗衫啊?"水秀应道。
猪嫂眼尖,一眼就看见水秀在洗男人衫。"水秀,你还给小叔仔洗衫啊?"
"嗯。"水秀不爱接这个话头。
猪嫂不急着洗衫。她把大木盆放在一旁,索性在水秀身边的石台阶上坐下来。"哟,看水鸭仔,多伶俐呀。他今年快五岁了吧?"
"嗯。"水秀应道。
"可怜的细佬仔啦。生下来连老豆的脸都没见过呀。"猪嫂唏嘘道。
水秀没吱声。捣衣棒起起落落。
7.
那一年老猎人过世后,黄牛牯当了家。接着,兄弟俩从豆荚江镇把水秀带回家。三个人住在小泥砖屋里,像三兄妹一样生活着。又过了几年,水秀十六岁啦,出落得比山里的野花还要秀丽。村里的人都惊异啦,按说,猎户是绝户,几时猎户家有这么靓的妹仔呀?
这一天,黄牛牯独自上山打猎,他让黄山狗进城卖山货。到了傍晚,黄牛牯打了几只山鸡回家,山狗还没有回来。"水秀,山狗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呀?按往常早该到家啦。"他问,
"我叫他卖完山货后,再去买些硫磺。做火药的墙硝、木炭都齐啦,就缺硫磺啦。我叫他在城里过夜啦。太晚回来,山路不好走啦。"水秀说。
晚餐很丰盛,新鲜的肥山鸡,还有黄牛牯爱喝的玉冰烧。一大碗肉下肚,几杯烧酒入喉,黄牛牯脑袋发热。
"我再给你盛碗肉吧。"水秀给他再倒了一杯酒,拿碗到他身后的锅台。黄牛牯等了一会儿,肉没有端上桌。两条肉生生的胳膊从后面圈过来,搂住他的脖子。
"水秀,你……,你要做什么啊?"黄牛牯呼吸急促,心口要裂开啦。
"牛牯,我要做你的老婆。"水秀把脑袋摆在牛牯的肩膀上,妹仔的头发厮磨着这个男子汉的耳根。
黄牛牯端坐在竹凳上,还是不转身。"水秀,我要你做山狗的老婆啦,我要你和山狗生仔,耕田吃谷米啦。"
"不!我要做你的老婆!今晚就要做啦!"水秀坚决地说。她搂住牛牯的腰,胸脯紧贴住他的后背。黄牛牯第一次接触到妹仔柔滑弹性的肌肤。他咬紧牙关,还是端坐不动。
"牛牯!"水秀叫着。她用力把黄牛牯从竹凳上拉起来,车转他的身子。黄牛牯看到了一个雪白光洁的妹仔。
从此以后,黄山狗就经常进城去卖山货,就经常留在城里过夜不回来啦。过了不久,水秀的肚子大啦。黄牛牯给弟弟在伯公庙的西墙下建了一间泥砖"探洒"。
8.
捣衣棒起起落落,猪嫂在喋喋不休。"水秀,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很可怜的啦。你不打算再嫁人吗?"
水秀还是不搭理她。捣衣棒起起落落。
猪嫂只好自顾自说啦。"我开门见山吧。黄墨斗好中意你啦。他托我做媒人婆,想娶你做老婆啦。他讲,只要你也中意,他会疼惜你一生一世的啦,对水鸭仔也会对待亲生仔一样啦。"讲到这里,猪嫂顿住,凑近打量水秀的脸色。
捣衣棒仍然起起落落,但速度放慢啦,无力啦。"黄墨斗是个摆脚佬*。"水秀冒出这么一句。
"摆脚佬又怎么啦?你也不是黄花妹仔啦。嫁给他是做返头婆**啦,他不弃,你也不要嫌啦。刚好合衬啦。"猪嫂继续讲道理。
水秀又是闷不做声。捣衣棒起起落落,脏衣衫和着皂角子已被砸成浆状,冒起一大堆黄沫。
"水秀,我知道你们叔嫂相好啦。本来,兄亡弟继,相互照应啦,也是应该的啦。村里也没有人会说闲话啦。但是你知道,我也知道,猎人是猛人,猎户是绝户呀!我们女人不能光贪床上快活,要为将来打想呀。"猪嫂盯着水秀的脸,看得仔细。她哭啦,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捣衣棒一阵猛砸,皂沫飞溅。
"我家猪哥也是猛人。你看我,生了一窝仔啦,上一个还在吃奶,下一个又快出来啦。有猪哥挣银买米,我家吃用不愁啦。能够供养老婆仔女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呀。俗话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犸狫要满山走啦。黄山狗有什么本事呀?家里的米缸空帮帮,没隔夜之粮啦。傻女人才嫁给他呢。"猪嫂两相比较,摆明了黄山狗不是一个值得嫁的好男人。
水秀的捣衣棒起起落落,越砸越猛,砸在衣衫上,砸在捣衣石上,梆梆直响。捣衣棒上敲出了一个个深坑。
水鸭仔调皮地游过来,鼓起腮帮子,往两个女人脸上喷水。水秀的脸上水泪交流。她已乱了神智。泪光中只看见四岁的水鸭仔顽皮的脸。
"水秀呀,黄墨斗是个好男人啦,值得嫁啦。他家有大砖瓦屋,他有好手艺啦,你嫁了他,下半世就不愁吃住啦。墨斗是族长,你入了门,水鸭仔就不用做细仔啦。你再生养,也不会再生细仔啦。你以后是长房长子长孙的阿母呀。子子孙孙吃谷米,有什么不好呢。"猪嫂语重心长。
捣衣棒一阵乱砸,梆梆直震。水秀发了疯。"呀!"一声痛呼,嘎然而止。捣衣棒猛砸在水秀自己的手指上。水秀扔掉捣衣棒,右手捏住流血的左手指,脑袋埋在两腿之间,坐在石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悲苦无助的恸哭,把水鸭仔吓坏啦,他赶忙游过来,抱着水秀,"阿妈,阿妈,"一声声呼唤,凄凄切切。母子俩个哭着抱成一团。
见这场面,就连猪嫂也陪着伤心落泪。她站起身来,说道:"好啦,好啦。我今天讲多啦。唉,没有男人的女人是苦命女人呀!水秀,你哪天想好啦,就给我回个话好啦。"
"多谢啦,猪嫂。你去讲给墨斗知啦,就讲我中意吧。"水秀仍在埋头哭着,说出这么一句话。
* 广东方言,瘸腿。
** 广东方言,改嫁人。
"真的啊?"猪嫂喜出望外。"水秀,我早就知道啦,你不是傻妹仔啦。我这就去给墨斗报喜啦。"她端起大木盆,连衣服也不洗啦。急冲冲喜洋洋地走啦。
9.
猪嫂又经过巷口,黄墨斗早就守在那里等不及啦。"怎么样啦,猪嫂?"他着急地问。
"搞掂啦。" 猪嫂不无得意。
"多谢,多谢啦。我一定会给你包个大红包。"黄墨斗十分感激。
"墨斗,"猪嫂一脸正色。"这水秀虽然是二嫁啦,一般的黄花妹仔都没她靓呀。你要知道疼惜噢。"
"那当然啦,你放心啦。我黄墨斗是前世的福分啦。一定会疼惜她啦。"黄墨斗点头称是。
肥墩墩的猪嫂走啦。黄墨斗甩一甩分头,抬左腿,摆右腿,一瘸一拐的迈向大砖瓦屋的家门。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张口就来一段花笺词:
"阳春三月好风光,蝶恋蜂迷花芬芳。
过此小桥两三里,牧童遥指祝家庄。
英台妹妹,我来也。"
进了家门,汪,汪,一只黄狗仔摇头摆尾过来迎接主人。家里有阔屋大舍,却是冷冷清清。只有这条相伴的黄狗仔,平时汪汪几声,没有人声也有狗吠。
这是一条土狗,当地人也叫作菜狗,专门养大杀来吃肉的啦。养这种狗也不费什么事。村里的土狗是吃屎长大的啦,平日,连主人家的剩饭都吃不上一口。村民喜欢在野外屙风流屎,不喜欢闻茅厕的臭味。人一蹲下,就会有几条狗儿围过来啦,等着吃新鲜出炉的美味,甚至连厨师的屁股都会给舔得干干净净。狗儿争食,七嘴八舌,咬伤厨师春袋的事情时有发生。更严重的是,有一次,一个村民脱肛拉出屎肠头,狗儿竟然把那东西当作面包给吃啦。
黄狗仔汪汪声。黄墨斗拍拍它的脑袋,顺顺它的皮毛,从头顺到尾巴。呜,呜,黄狗仔快乐地望着主人,它看出主人今日的好心情。
黄墨斗吹着口哨,从锅台上方的挂钩上取下一块烟熏腊肉,扔给黄狗仔。得到了罕有的赏赐,黄狗仔欢天喜地,尾巴又摇了一阵,叼起腊肉,到一旁享用去啦。
10.
山路上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裤腿。山路旁的野芒草招扬摆动,芒花沾满头发,芒籽落满鞋面。黄山狗一路寻来,他手提着火铳猎枪,火铳的机头已经张开,枪膛里装满了火药和铁砂。黄山狗目光警觉扫射四周,两个鼻哥孔翕动着,空气中有强烈的气味。
昨天晚上,他冲出水秀家的柴门,追踪而去。黑夜茫茫,很快就失去了目标啦。两条腿的人毕竟跑不过四只脚的野兽。今早,天还朦朦亮,他就出门啦,其实,他昨晚一夜没合眼。他又把火药拿出来细细地筛了一遍,把铁砂也细细地筛了一遍,跳出小小的、最圆最重的颗粒。为慎重起见,他又把机头下的枪药纸细细检查一遍,似乎是受潮啦,他换上了一片新的。这一枪一定要打响。那气味,那强烈的气味,搅得黄山狗怎么也睡不着。
一片菜园子,围园的仙人掌刺东倒西歪,肯定有大只野兽从这里趟过。黄山狗从一片仙人掌上发现一撮黄毛,那气味太强烈啦。循迹追下去,到了一片番薯田,黄山狗发现了几滴血。又到了一块木薯地,淅淅沥沥的血更多更清楚啦。这里已经是婆髻山的山脚。咦,那边好像有东西。黄山狗连忙仆倒在地,火铳前伸。好大一阵子,没有动静。他又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近观察,好像是一堆衣服。他把长长的火铳枪管伸过去一挑,枪管挑起来的是一条裤子,一条男人穿的唐装裤。再往前找,他看见了,一幅恐怖的、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山林的早晨静悄悄,林木飒飒。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动静。
11.
黄墨斗的心情好极啦。这回真要娶老婆啦,不是发梦啦。他把一条坏腿翘在那条好腿上,晃个不停,吊儿郎当,憧憬着美好。砰!砰!有人猛烈打门。黄墨斗打开门一看,是黄山狗。"什么事啊?失惊毛神似的。"黄墨斗问。
"族长,快!快跟我去看!不得了啦,有老虎!老虎吃人啦!"黄山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黄墨斗一迈一摆的,被黄山狗拖着推着,来到了婆髻山脚。眼前的景象,让他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来啦。跟着,肚子里一阵翻滚,早上吃的烟熏腊肉也顺着喉咙全部吐了出来啦。他捂着肚子,一屁股坐在木薯垅上喘气,眼睛盯着那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骨,眼珠子转不动啦。死了的人,那被老虎吃掉的人,正是庙祝公黄铜锣。报应呀!庙祝公的一副风流子孙根连春袋,全喂了老虎啦。肚肠肺脏全被掏空啦。两条多肉的大腿被啃得只剩骨头,大腿骨上还留下老虎的牙印。
黄山狗还在四处寻找老虎的踪迹。黄墨斗慢慢地喘足了气,终于回过神来啦。
山里的山蚁嗅觉异常敏锐,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早已成群结队而来,爬满了黄铜锣的尸骸,一层层,密麻麻,黑压压。
黄墨斗的肠胃又开始作呕啦。他翻身滚下木薯垅,扯着喉咙喊道:"山狗,回来啦!山狗,赶快去区政府报告啊!"
黄山狗应声回转。一溜烟地跑下山路,朝三岔路上的竹浪溪大路飞奔而去。
黄墨斗也连滚带爬下了山。他跑得那么快,摆脚佬一下子变了正常人。他一跌一撞冲入伯公庙,从更寮的木架上取下铜锣,又冲出伯公庙,当,当,当……,示警的锣声响彻山村。
"老虎吃人啰,老虎吃人啰!"他从村子的一条巷子窜入,又从另一条巷子窜出来。
"庙祝公被老虎吃啦,庙祝公被老虎吃啦!"家家户户的大门砰砰啪啪,有人探头出来看看,又赶快缩了回去。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关门闭户。看好细佬哥,看好细佬哥。老虎吃人啰,吃人啰……,"锣声,喊声,回荡着,好像有十几条喉咙同时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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