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崖门如削如劈,分立在豆荚江两岸的出海口。南北崖顶上各有一块鹰嘴岩,向对方作索吻状,一派温情脉脉。崖门直壁面海,二百多公尺高的海崖冷脸寒霜,一派刚正不阿之气。崖身连接陆地的是一溜陡坡,远远望去,似海鹰倦伏,随时将腾飞搏击长空。啊,崖门。人们赞美大自然的天造地设,鬼斧神工。
崖门一带是著名的古战场。大约在七百年前,南宋的忠臣陆秀夫曾经在崖顶把自己和八岁的儿童皇帝赵昺扔进大海,从而把汉族宋皇朝也扔进了历史,又顺手替蒙族统治的元皇朝翻开了新的一页。如今,在北崖顶还竖有令后人争议不休的石碑:"汉人张弘范灭宋于此"。与石碑共存的是祭奠陆秀夫的忠烈祠,年年岁岁香火不绝,即使是在大饥荒之年,忠臣的鬼魂也没有饿着肚子。相比起北崖门的寥廓人烟,南崖门可谓是更加荒凉落魄。直到一九六零年修建了崖门海象站,海鸥和海鹰才有了一位人类的邻居。
南崖门顶上的灯塔,照亮了外海的伶仃洋,给出海的渔船指引回家的路。文天祥的忠魂仍在和海风一起呼号,伶仃洋里叹伶仃,他实在是孤单。七百年来,来来往往的渔船犁开了海上的波浪,海水又复合了海面上的伤痕。讨海为生的渔民,一网打空啦,他们会号哭。一网打满啦,他们会欢笑。大部分人没有留意过文天祥和陆秀夫的名字,即使听说过他们,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么死心眼,偏要去维护一个注定要灭亡的皇朝,还拉上一个不会游水的男孩一起跳海。
2.
南崖门上的独居者常常海阔天空。他和海鸟对话,向苍天倾诉,与文、陆的鬼魂讨论,大声指责这两位完人的缺失。总之,孤独者就是有这个毛病,喜爱自言自语,固执己见。他就是崖门海象站的站长雷弓。
崖门海象站是在崖门航标灯塔的基础上建立的。在一九六零年以前,崖门航标灯塔已经存在了三十多年啦,为了给返港归航的渔船指路,这是必须的。原来的航标灯塔是一个竖筒形的建筑物,灯塔顶上设有三面六棱形玻璃镜,燃烧一盏大号的汽灯,六棱镜把光芒射向海面。虽然,灯塔下有一个十几平方米的空间,用以存放煤油和杂物,但航标灯塔从来没有专人驻守。到了晚上,会有专人来点燃灯塔,到了天光,汽灯煤油燃尽,天天如此。航标灯塔成了海鸟的家,灯塔的周围也堆起了一尺多厚的海鸟粪。
一九六零年的农历新年刚过,崖门海象站正式建站,这是海江山县开天辟地以来的一件大事,小县的历史从此添上了浓重多彩的一笔。第一任站长雷弓上任啦。这个国家运动健将级的大学生,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在崖门顶上清理出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他把含磷质丰富的海鸟积粪全部铲进大海,又在灯塔周围筑了一圈铁栏杆。为了适合长期驻守的生活需要,雷弓首先设计解决了每天的用水问题。他在突出的鹰嘴悬岩处安装了一部手摇绞车,用一个吊桶直接垂下海崖取水。涨潮时,海水涌入豆荚江,水是咸的。退潮时,江水汇入伶仃洋,水是淡的。雷弓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记录潮汐涨落的时间。
海象站是比航标灯塔具有更完备设施的观象台。以一九六零年的标准,崖门海象站具有当时最先进的技术,能够全天候采集记录所有的天象、海象数据,能够监控伶仃洋一带海面的海事活动。即使以今天的技术标准来看,崖门海象站当时的设施仍然值得后辈赞叹。
最值得夸耀的是崖门海象站的测风仪。如今,这件杰作仍保存在海江山县的博物馆,这是海江山县的县长谢恒福的独出心裁。
根据古籍《后汉书》记载,汉代的张衡发明制作了地动仪和候风仪。地动仪留有文字记载的制造说明,关于候风仪只有一个物件的名称,后人无从参详。按照汉朝时代的技术条件,那时还没有发明齿轮传动的技术,也没有机械动力,要使古代的候风仪复活,需要有绝世巧思。
谢县长的天才设计,来自于他在溪口区区长的任上,对竹浪村的二世祖黄音远设计的更漏作了一番研究。黄音远更漏标示时间的方法,是依靠漏斗滴入水箱的水使浮标上升显示刻度,水下滴是恒定重力使然。谢县长的测风仪需要获知在一段时间之内风力风速的状况及推测未来变化的方向。测风仪的基座就是一个黄音远更漏,所不同的是,浮标上的时、刻、分,改为三个小时之内的一级至十二级风力分级刻度。测风仪的上方是一个风车,风车的转轴连接着一个压簧片开关。在风力的吹动下,风车每转动一周,就压动一次簧片开关,打开盛水的漏斗,水落入浮标水箱中。风力越大,风车的转速越高,压动簧片开关的次数越多,落入水箱中的水就越多,浮标明示的风级也就越高。风车的上方,是一个三角形的风袋,指明来风的方向。
谢县长规定,三个小时记录一次风向风级。如果风向不变,风力持续增大,就要更换风球颜色,发出台风预警,禁止渔船出海。反之,如果风力逐渐减弱,可以解除警报,让渔船出海。
直到今天,关于风级风力的测量,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因为流动的空气所带来的力量,会随着环境的障碍、自然地域因素的不同,而表现出各种不同的形式。每个地区都可以根据其特点因地制宜,作出预测报告。崖门海象站的的风力级别预告是以省气象台的预报作为参考依据的。因此,收听省气象台的广播,是雷弓每天必做的作业。
地球物理系毕业的高才生,对谢县长的天才设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甘心情愿受这样的官员驱使。在没有电脑技术,没有气象卫星云图的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个测风仪很实用。雷弓上任后不到两个月,他对测风仪也贡献了自己的补充设计。具体地说,就是从县汽车修理厂报废的汽车零件中,找来一套汽车车头灯、蓄电池和发电机,用一根皮带和测风仪的风车转轴连接起来,日夜转动不停的风车,不断地给汽车蓄电池补充能源。汽车车头灯代替了航标灯塔上的汽灯,照得更远更亮。
3.
崖门海象站是一个人的海象站,雷弓是个光杆司令。他每天定时采集填报海象日志的数据,乐此不疲。一个双铃马蹄闹钟每三个小时闹响一次。收音机整天开着,报告着新闻和省气象台的广播,用的是蓄电池的电源。灯塔下十几平方米的生活空间,摆放一张单人小床,一个做饭的火水炉,一小袋米,十几个番薯,几条咸鱼散发出腥味,两口大水缸盛满了水,以备防火之需。由于安装了提水绞车和风车电源,一个人驻守的的海象站才成为可能。
面海的两扇窗户前,不时有海鸥飞过,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收音机一天到晚传出人类的声音。雷弓要做的事千头万绪,他是一个不寂寞的雷弓。成天一个人呆着,海鸟翔来打招呼,他对海鸟吹口哨,心中只想一个人,封梅。他又是一个孤单的雷弓。
窗台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军用望远镜,这是前县长现任副省长王成刚专门祝贺崖门海象站成立而赠送的宝物,用它来了望十几海里以外的海域,一目了然。墙角里放着几发火焰冲天信号弹,一旦发现紧急海事,雷弓要立即点燃发射示警,马上会有人来驰援。可幸的是,雷弓上任大半年啦,伶仃洋上平安无事。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每天清晨六点钟,就会有人乘公路客运车来取走最新的海象报告,由县广播站正式发布,日日如此。
叮铃叮铃,双铃马蹄闹钟震响啦。雷弓抬头看看风向袋,刚才还下垂的风标,现在已经直指西北。台风眼过去啦,风自东南来,就要到啦。进塔看测风仪,风力四级。他一一记录了云相、潮汐浪高,观测了温度湿度。接着,又笔录了省气象台的下午六点钟的气象预告。伶仃洋上,太阳正在下坠,海面上的水被煮沸了啦,腾起蒸蒸烟气。雷弓拿起望远镜搜索了一遍伶仃洋面,没有任何的海事情况。按照通知,渔业大队没有一只渔船出海。
4.
雷弓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他换上了灵界视觉。望远镜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鬼影憧憧,一片森然整齐。七百年前发生在崖门海域的那场海战,是中国军事史上最早的大规模海战。参战者二十多万人,战船四千多艘。战争的结果是,从草原来的善骑马的蒙古人消灭了南宋的海上舰队。沉舟二千余,浮尸十数万,折戟败旗覆盖了伶仃洋面。看啊,末代宋少帝上朝啦。落汤的陆秀夫和八岁的赵昺浑身还滴着水呢,青脸惨然。文天祥紧随身后,他宽袍大袖,峨冠金带,耿直的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的细横直线。很明显,那鬼头刀真锋利,一下就砍下他高贵的头颅。很可能,脑袋还没落地呢,又重新安接回脖腔上啦,忠臣是杀不死的啦。君臣团聚,理所当然。文天祥已经从元大都的柴市刑场赶回伶仃洋上叹伶仃啦。君臣被十万鬼卒簇拥着,在伶仃洋面上浩浩荡荡地游行着,只见鬼魂湿发披面,不见鬼魂下半身。这样一支壮志成仁的队伍,再有一次战争的话,准不会再输。
5.
雷弓把望远镜抬高了十度,视野扩宽到更远处的上下川岛。那里正是被落日火焰煮得沸沸腾腾的地方。雷弓又极目搜索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一个帆影。上下川岛是广东省著名的渔场,海产的聚宝盆。黄花鱼、带鱼、仓鱼……,应有尽有。
突然,视野中出现了奇迹。在日火的辉煌中,红色的洋面上飞跃起一群美妙的精灵。它们从落日处飞奔而来,而不像平日那样追随夕阳而去。这是一群海洋的天使,风浪的弄潮儿,它们赶到台风到来之前,给人类报信来啦。雷弓知道,风浪来到,海豚先知先觉,它们也要来寻找避风的港湾。近啦,近啦,海洋天使飞跃洋面的速度和身姿,在望远镜中看得清清楚楚。咦,伶仃洋面已经空空如也,知趣的鬼魂们已经让出了舞台。太美妙啦。雷弓返身回到塔内,他要取出刚刚完稿的新诗,要大声朗诵,欢迎这些海洋圣灵。
雷弓回到塔内。他已经把昨天的新作抄写在一页空白海象日志纸的背面,摆放在床头的木板小桌上。他用手在水缸里沾了沾水,打湿了自己的头发,拿起一把木梳子,那是封梅留下来的,他给自己梳了一个分头。他穿一条短西裤,上身是一件吊带背心,这就是当时比较正式的服装啦。雷弓把皮带扣勒紧两个孔,杀了杀自己松垮的裤腰。完成了一系列做正经事情之前的必要修饰,他必恭必敬地双手端展诗稿,来到了塔外的铁栏杆前。
6.
海豚们已经全部到达。伶仃洋上,正在上演集体舞。雷弓挺直了腰,扩展了胸膛,一脸严肃。"苍天在上,海洋作证。请听雷弓呈献给海豚的歌。"
《浪花上的弓圆弧》
海风吹散薄雾,
浪花上跃起一串弓圆弧。
迎着朝日而歌,
披着霞光而舞。
海的女儿,
上苍的宠姝。
请游过来呀,
让我们共同相处。
不知因为何故,
我心有阵阵酸楚。
真想和你们结伴,
自由的放逐,
极目海天舒。
我们同类属哺乳,
为何崖海相拒,
人鱼殊途?
夕阳指引归路,
浪花上跃起一串弓圆弧。
你们要回家了,
请带上我的祝福。
崖门无语对苍天,
这一颗心实在太孤独。
啊!灵魂挣脱了,
让我随你们去海洋放牧。
啪,啪。身后响起掌声。"好诗,好诗!"谢县长连声赞道。
雷弓赶紧车转身,喜形于色。"谢县长,您来啦?您吃过饭了没有?"
谢县长答道:"我吃过啦。你呢?"
"我还没吃呢。谢县长,就您……,一个人来?"雷弓把谢县长当作透明空气,穿透的目光往他身后张望。
" 是啊,就我一个人。"谢县长说着,往旁边跨了一步,身子一让。"这里还有一个人。"
"好你个雷弓,作了新诗也不先念给我听。那么快就献给海豚啦。"藏在灯塔后的封梅跳了出来。她脸上飘着快乐的红云,夕阳的光辉点燃了她的大眼睛,粗大的发辫拖在脑后,松松垮垮快要散掉的样子,像个海边的渔姑。
"封梅,你来啦!我猜你一定会和谢县长一起来。快,我们一起看海豚去。"雷弓兴奋地说。
"小雷,你先把小封的心意收下吧。这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五斤大米。就算是给你新诗的稿酬啦。"谢县长扬了扬手中的米袋子。
雷弓伸过一只手来拿,另一只手还拖着封梅的手不放。
"算啦。我替你拿进塔内吧。你们先去看海猪。" 谢县长说。
"谢谢您啦,谢县长。快, 封梅。海豚跳舞,你从来没有看过的。"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向铁栏杆。
二十多头海豚,三个一组,两大一小,在穿插跳跃,好像在进行一场海豚家庭舞蹈比赛。泛起浪花的伶仃洋面,除了航标灯塔上的观众,再也没有别人欣赏这场天使之舞。
谢县长到了塔内放下了米袋,顺便检查了一遍测风仪的工作情况。他拿起军用望远镜,走出塔外。"哇,有这么多海猪在跳舞,连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谢县长惊异地说。"小封,给你望远镜。用这个看得清楚一些。"
"谢县长,您刚才说什么?海猪?海豚怎么是海猪呢?"雷弓把目光从洋面上收了回来,两眼直视谢县长,问道。
"哦,是这样的啦。海猪即海豚,海豚亦海猪。字典的含义,豚就是猪。这两个字,在我们这里的读音是相同的啦。广东话里边,保留最多的古音字。在古汉语里边,没有猪字,这个现代字借用了豚字的古音。"谢县长一口气如此解释。
"不管怎样,叫海猪太粗俗啦。我还是喜欢叫海豚。"雷弓坚持说。
"不,不。这里没有不雅的含义呀。我们当地人称呼海猪,也一直认为它们是海洋里最好看的动物。其实,叫海猪没有什么不好啊,猪还是三牲之首呢,拜祖祭天都少不了它。"谢县长扯远啦。他一直在笑眯眯地观赏海豚跳舞。
"谢县长,您也拿望远镜看。"封梅把望远镜递给谢县长。"雷弓,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煲粥去。"说着,封梅朝灯塔走去。
7.
一只接着一只的,海豚渐渐地隐没在海波之中。风力越来越强啦,风车快速地转动着,几乎看不清它的叶片。由于风力很足,灯塔放射出耀眼的白光。
"小雷,在这海象站工作生活,你还习惯吧?"谢县长关切地问。
"这里很好。这个工作是我想做的啦,也是我喜欢做的啦。谢县长,我很感谢您让我从事这份工作。"雷弓真诚地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这里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呀。"谢县长意味深长。
"肯定是大有作为。我从一开始就有计划。把每天的海象日志编撰起来,十年、二十年、一个世纪地编下去,真正成为一部地方气象的编年史。也算作我对一方水土的一点贡献,或者是我对地球物理学科的一点应用吧。"雷弓激动地表白。
"小雷啊,"谢县长推心置腹地说,"我们国家的科学技术还不够发达啊。说实在的啦,我们这个崖门海象站只不过是个不三不四的拼凑物呀。"
"万事起头难嘛。我们走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啦。将来,我们一定能建一个最好的海象站。"雷弓信心十足地说。
"小雷啊,国家现在百废俱兴,又偏偏遇上自然灾害闹饥荒。我们一定要咬紧牙关顶住,渡过当前的困难呀。"谢县长忧心忡忡地说。
"谢县长,我们现在是有一点点困难。一定会渡过的啦。我的同学来信说,人家美国、苏联已经发射人造卫星啦,已经发展出空间遥感技术啦。从太空就能直接拍下卫星云图照片,直接就能目视到大气环流的变化。外国对灾害性天气的预测有科学技术手段的支持,非常准确及时。他们的地球物理遥感技术,比我们先进很多年呀。"雷弓滔滔不绝,海阔天空。
"是呀,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呀。我们不能无视世界上的进步呀。你看看我们这个海象站,看看我们这个手工制作的风车。我们像不像跟风车作战的唐吉阿德呀?啊?"谢县长自我解嘲道。
"对,谢县长,你说得对呀。"雷弓和谢县长这样有文化的干部谈心,口无遮拦,胸无顾忌。"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就好像中古世纪的骑士,手执长矛,骑着瘦马,去和现代化的机器作战。不幸的是要失败的呀。"
8.
天色要暗下来啦。谢县长看了看手表,最后的一班公路客运车就要到站了,是时候该离开啦。
"谢县长,雷弓,白米粥熬好啦。快进来吃饭吧。"封梅在灯塔门口招呼着。
谢县长和雷弓朝灯塔走去。到了门口,谢县长打趣着说:"小封呀,当起女主人来啦?"
封梅红着脸,"谢县长,您取笑我啦。"
"小封,小雷呀,"
谢县长摆起长辈的架子,"你们年轻人能够自由恋爱,自己谈婚论嫁,多幸福呀。我们海江山县的人,有大部分人的婚娶还是通过第三者介绍或靠媒人作合的呢。"
两个年轻人害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雷呀,你看,你多有福气呀。小封来到不到半个钟头,就把你这里打理得真像一个家啦。哎呀,这里归堆的脏衣服,小封,你准备给他洗呀?好吧,你今晚不用跟我回县里啦。就给小雷当后勤部长吧。"谢县长说道。
雷弓嘿嘿地笑着,心中暗暗窃喜。
谢县长接着又说:"小封,小雷呀,我说正经的啦。你们这一对风雷配,是天作之合,我十分看好啦,举双手赞成啦。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我来给你们主婚。"谢县长说得很诚恳。
封梅已经很不好意思啦。她靠在雷弓的身边,低头不说话。雷弓是个直肠直肚的人,他的大手搭在封梅瘦削的肩膀上,轻轻地拢着她。"谢县长,谢谢您成全我们。我和封梅商量一下,我们也希望尽快结婚。"
"好啊。那我就准备喝喜酒了喽。"谢县长哈哈笑道。
"你们两个别站着说话啦。坐下吃饭吧。"封梅又摆起女主人的架子。
"不啦。你们的粮食不多。还是你们自己吃吧。我回到县里,饭堂还有晚饭吃呢。"谢县长推辞道。
"谢县长,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您上次托人捎来的一包油榄角,我还没有舍得吃呢。"雷弓极力挽留道。
"真的不能吃饭啦。我耽误了时间,会错过末班车,就要留在这里过夜啦,就要做你们两个人的电灯胆啦。"谢县长开着玩笑,就要往塔外走。到了门口,他又转身对封梅说:"小封,明天赶早班车回县里。不要误了县府的会议。顺便把最新的海象报告带上,交给县广播站发布。"
谢县长沿着崖门的石级路往下走。封梅和雷弓在崖顶挥手送别。
9.
两个年轻人回到灯塔内,迎面扑来一阵白米粥的香味。"哎呀,饭熟不可忍呀。肚子饿啦,饿死啦。"雷弓连声嚷道。接着,做了一个深呼吸,把飘浮在空气中的白米分子微粒全部吸入腹中。
封梅太熟悉这个动作啦。三年前的广州市大学生校际运动会上,华南工学院的跳高冠军雷弓第一次试跳一米八零的高度。也是一个这样的深呼吸,他一个腾身虎越式翻跨过高高的横杆。就是这个深呼吸的动作,当场就赢得了华南农学院农林系学生会主席封梅的芳心。在运动会上,封梅如影随形,雷弓出现在哪里,她就在哪里鼓掌欢呼。在标枪的项目上,雷弓杀得性起,干脆把上身的吊带背心也脱啦。并排六块的腹肌,让女生们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直往上翘。标枪脱手如闪电,直插进七十米开外的草地上。颁奖仪式上,身穿白衬衣和四片裙的华南农学院学生会主席给双料冠军发奖,
两个金牌挂上了雷弓的脖子,四目相对,心有灵犀。从此,两个年轻人心心相印啦。
封梅盛了一碗白米粥,放在木板桌上。雷弓就像获了奖,马上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封梅坐在小床沿,手肘支在木板桌上,双手托腮,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让自己陶醉动心的男人。雷弓瘦啦,一米八十五的大个子,瘦骆驼还剩有一副铮铮骨架。封梅真心痛。雷弓吃完了一碗,封梅又给他盛了一碗。一煲粥不多,如果谢县长真的留下不走,还真不够三个人吃的呢。雷弓一连吃了三碗,好不客气,他这才发现,自己是在独吞呀。"你为什么不吃呀?"他问道。
"我不要紧。你先吃饱啦。吃饱饭好做事呀。"封梅说。
"做事?做什么事呀?"他故意问道。
"别贫嘴啦。做工作呀。我要不来,你不是照样要工作吗?"封梅答道。
"那你也吃啦。光让我一个人吃,不公平呀。"雷弓说。
"好啦,我吃。不过,我要你喂我吃。"封梅还是托着腮帮子,调皮地说。
"好,我连锅带粥都喂给你吃啦。"雷弓刚才已经听到刮锅底的声音,知道锅里的粥已剩下无多啦。
封梅闭上了眼睛,雷弓把一勺粥送入她的嘴巴。真好味道呀,她把舌头伸了出来,舔了舔嘴唇,像个馋嘴的猫。一勺一勺的吃,时间慢慢地过。雷弓一遍又一遍地刮锅底,封梅偏说他还没有刮干净呢,还有粥,还有味呢,还要喂。终于,封梅心满意足啦。
"封梅,你好不容易来啦,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我来洗碗刷锅啦。以后,我们结婚啦,我负责洗碗。"雷弓认真地说。
"谁说和你结婚啦?我还没有答应呢。"封梅说。
"那刚才谢县长说给我们主婚,你就没有反对呀。没有反对,就是同意啦!"雷弓着急啦。
"让我好好想想吧。"封梅还是故意激他。"你认认真真地洗碗刷锅吧,要洗干净噢。我先去替你洗衣服啦。"
雷弓刷着碗,心情愉快地吹着口哨。黑夜刚刚来临,良宵才刚刚开始呢。
10.
叮铃叮铃,双铃马蹄闹钟震响啦,把雷弓从憧憬中拉了回来。他不能误了工作。检查了测风仪之后,他抓起望远镜,就跑到灯塔外。晚上要做的项目更多啦,星象、月相、云相、风级风向、潮汐浪高、海事、温度湿度等等,一项也不能漏掉。他从鹰嘴岩到铁栏杆处,上上下下来回跑,忙得不亦乐乎。
风更大啦,裹挟着热带的温度和海洋的湿气而来。天上,不时地滚过一阵阵雷声。飞舞的银蛇割裂了大块大块的黒云。灯塔的光束照亮了低垂的云层和翻滚的波浪。灯塔下边却不甚明亮。
不知什么时候,封梅已经来到雷弓的身边。她把大辫子解散啦,任由风吹乱发,像泼墨狂草的笔锋。两个年轻人靠着铁栏杆眺望海面。"雷弓,把望远镜给我。那边好像有亮光呢。"封梅拿过望远镜,开始张望。
"雷弓,那些游动的火光,像一群群的萤火虫。那是什么东西呀?"
"渔民们说,是巡海的夜叉在值班呢。"雷弓说。
"你也这么迷信呀。哪有什么夜叉鬼呀。"封梅说。
"你信它就有啦。你不信它就无啦。我宁可信它有。科学的说法是海面上的磷光。"雷弓好像在自言自语。
封梅手中的望远镜转向北崖门。那边也有火光,好像还有人影。"雷弓,你说过,宋朝的大臣和小皇帝就是从那上边跳海的吗?"封梅问。
"是呀。走到鹰嘴岩,往外迈一步,就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啦。"
"他们为什么要跳海呀?"封梅问。
"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不好啦,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啦,就想去另一个世界。"
"他们怎么知道另外一个世界是个好地方呢?"封梅问。
"他们起码知道了这个世界不好。另外的世界好不好,去到了才知道啦。"
"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回不来这个世界啦,是吗?"封梅问。
"是的。回不来啦。"
"那他们应该把八岁的小皇帝留下来,小孩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好不好呢。"封梅说。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封梅,有了你,这个世界就是美好的啦。有了你,哪一个世界都是美好的啦。"雷弓转过身来对着封梅,他的眼睛里有火焰,封梅的眼睛里有光芒。
"苍天在上,大海作证。封梅,我爱你,海枯石烂。"雷弓语调坚定。
"我也爱你。"封梅的语调同样坚定。
"封梅,我们结婚吧。"雷弓说。
"嗯。"
"我们明天就打报告申请登记结婚。请单位批准。"雷弓说。
"嗯。"
"我们把正式结婚的日子定在七月三十一号吧。不能迟于农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日子。"雷弓说。
"嗯."
"封梅。"
"嗯。"
四目交接。封梅看到了雷弓眼睛里的火焰。风助火势,似乎势不能遏。雷弓俯身,先吻了封梅的额头。接着,才吻了她颤抖的嘴唇。封梅才一米六十五的个头,她双脚悬空,吊在他的脖子上,回应着他的热吻。她已经感觉到男性坚硬的侵犯。
雷弓把她放倒在岩石上,伸手去解她脖子下的第一个纽扣。
"不,雷弓。"封梅按住他的手。
"为什么啊?"雷弓着急地问。
"我要你等到七月三十一号。我要你等到一个庄严的日子。我要我们的新房。我要我们的婚床。"封梅坚定地按住他的手。
雷弓仍然目焰熊熊。他退而求次:"那么,至少让我看一看你啦,好吗?都三年啦,我连一眼都没有看过你呢。"
"那你得答应我,不准欺负我。"封梅的心也软啦,放松了雷弓的手。
"我保证,不欺负你。一直等到七月三十一日正式结婚的那一天。"
"我还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答应了我,我就让你看个够。"这时候,封梅又主动热吻他。
"什么要求啊?我全都能答应你。"雷弓觉得,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我也要看看你。"封梅调皮地说。
"好啊。我又没有说过不让你看。"雷弓又伸手去解她的衣扣。
"不,你转过身去,我们自己动手靠自觉。我们背对背。我喊一、二、三,就一齐转过身来。"封梅说。
雷弓顺从地背转身。狡猾的封梅没有转身,她一粒扣一粒扣的解开衣衫,敞开自己的胸怀。她要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脱掉衣服。就那么一眨眼,雷弓的短西裤就掉在岩石上,吊带背心也被他往脑袋上一卷一褪,也扔在岩石上。他听话地站着不动,等待封梅的口令。封梅先看到是男子的虎背熊腰,粮食短缺也无法剥夺他的条块肌肉。封梅后退了两步。哲人说,距离能够产生美感。
"一、二……,三!"最后的口令憋了一阵子才喊了出来。青年女子的声音是美妙的大提琴颤音。
雷弓原地向后转。他看到啦,看清楚啦。在他伸手够不着的地方,是一个真实的封梅。那个三年来常常进入他梦中的封梅。瘦弱不禁风的女子,让他心生无限怜爱,他要用自己宽厚的胸怀,给予她永远的保护。
封梅也看清楚啦。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像海岩那么坚强,海鸥在上边做窝,绝对是牢靠的。她目不转睛地看个够,那六块腹肌仍然厚实,腹肌下面,挺直骄傲的男性,比自己的想像要巨大得多。"雷弓,我爱你!"
封梅扑身过去,雷弓也张开了双臂。两个火热的身体拥抱在一起。只有热吻,没有话语。在这云层低垂的海崖顶上,天风浩荡,祝福这一对赤裸的壁人。天地之大,再也没有别人啦。海洋之阔,再也没有别人啦。世界只剩下这两个天体,衣衫成了多余的束缚。
封梅双手搂住雷弓的腰,雷弓也紧紧环抱,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身体接触到实实在在的男性。只要她愿意,手往下一探,就能摸到握到并能证实长久以来梦中的想像。但那里是一条界限,她还不想解除刚刚达成的约定。啊,水,只有水,才能浇灭熊熊的火焰。
"雷弓,我们洗个澡吧。"封梅提议。
雷弓喘着气,心里边正在人神交战。正当肉欲的心魔即将战胜的时候,封梅的一声轻呼,让他抓住了免于灭顶的稻草。对啊,现在最需要的是兜头冲下的一桶凉水呀!雷弓放松了对封梅的拥抱,两个人手拉着手,朝鹰嘴岩跑过去。
天上的云万马奔腾,一阵汹涌过去啦,露出一块夜空,有几点星辉。又一阵铺天盖地压过来啦,世间浑沌不清。在这崖门顶上,台风来袭的时刻,人世倒退回到了蛮荒时代。两只山鬼,一只披头散发,骨瘦如柴,袒胸露乳。一只牛高马大,骨格峥嵘,阳刚毕现。旷野中,舞之蹈之,结伴游之。
到了鹰嘴岩,封梅凭栏下望,百丈悬岩,下面惊涛拍石,卷起千堆雪。至刚的海崖,至柔的海浪,相互搏击何止一万年。双方还要纠缠搏击下去。隆隆的吼声不绝于耳。
一根粗棕绳,从绞车往下伸,到了崖下,就变成了一根细线,尽头处,一个吊桶在水中沉浮。当下正是退潮时刻,提上来的水是豆荚江的甜水。用这样的水冲凉,身上不会留有伶仃洋的盐花。
雷弓抓住绞车的摇把,扎一个前弓马步,开始奋力摇动绞车,水桶缓缓上升。借助暗淡的星光,封梅注意到,雷弓骄傲的男性已经驯服,不再怒首昂扬。封梅觉得,真委曲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就连她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崩溃啦。刚刚回复自然平静,一丝暗念又袭上心头。在这天地之间,就把自己交给他吧。
正在这么想着,雷弓把水桶摇上来啦。他提一桶水,举高过她的头顶,哗的一声,一道白练从头淋到脚。凉水与皮肤的接触,同时带走了表面的温度和从心中的热烈。封梅的头发梢滴着水,一股热泪夺眶而出。她冲到雷弓面前,两只小拳头锤打着他的裸胸,大哭着:"雷弓,我对不起你啦。到了结婚那天,我一定给你,让你随便要啦。呜,呜……,你要我吧,你现在就要啦,就在这里要也可以,呜,呜……"她哭得好伤心,搂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的胸脯上。
封梅的哀哭,激起了雷弓心中无限的温柔。他轻抚着这个妹仔的后脑勺,一根手指绕缠着她的发梢,"好封梅,不要哭。我一定会对你好。我一定要等到正式结婚的那一天。我不能草率从事。你是我的女神。"雷弓郑重地说。"好啦,不哭啦。帮我一块摇绞车提水。有你加一把劲,我就省力多啦。"
封梅破涕为笑。两个人放松绞车,把吊桶放下去,又收紧绞车,把水提上来。这一场鸳鸯浴,洗得痛快淋漓,崖门顶上,两只山鬼,一场天浴。
冲完凉后,封梅浑身舒服,娇懒无力。热风很快把长发吹干啦,又卷起一阵悃意。雷弓也冲完凉啦,他把吊桶重新放下悬岩。封梅又过去勾住他的脖子,撒着娇。"雷弓,我累啦,我走不动啦。你抱我回去,我要睡觉。"
雷弓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臂湾,另一只手抄起她的双脚,抱起她,就往灯塔走去。天光下,雷弓看到了封梅的脸离自己那么近,爱人的身体散发出诱人的芳香。她的嘴角漾着天真无邪的笑意,她的眼睛读出彻头彻尾的信任。她的长发瀑布一样下垂,狂风搅动着,挑逗着他的大腿间。一对小巧的乳房就在眼前,粉嫩的乳尖上,还没有一个男人留下过齿印。雷弓迈着稳重的步伐,一步又一步,他心中升起要担当责任的万丈豪情,欲念全部消失啦。
回到灯塔内,那可爱的天使竟然那么快就睡过去啦。雷弓把她轻轻地放在小床上。小床太窄,只够一个人伸展。六月天,台风天,正是裸睡的舒服天。封梅像掉进了安乐窝,睡得好香甜。雷弓生平第一次见到裸身的女体,她是他立誓一生要爱护的人。
蓦然,雷弓惊觉啦。一看闹钟,差五分十二点啦。他马上把闹响取消,以免吵醒沉睡的封梅。接着,他又开始一项接一项的工作,并写下今天的海象日志。
11.
海象日志
日期:一九六零年六月二十六日,报告人:雷弓
云相: 午晴空,早晚云厚,流云急。 日出:05:20 日落:18:40
雨相: 降雨次数:无 降雨时间:无 降雨量:无
气温: 最高气温:38.5oC 时间: 13:20 最低气温:28.5oC 时间:5:00
平均气温:33.5oC
潮汐: 涨潮时间:8:40 退潮时间:17:10 浪最高:1米,最低:0.2米
月相: 农历三十,新月,无相。 星象: 星隐。偶见云开,星稀落。
风的记录
时间 风向 风速 风级 所挂风球 警报色
0:00-3:00 东南 6米/秒 4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3:00-6:00 东南 6米/秒 4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6:00-9:00 东南 6米/秒 4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9:00-12:00 东南 1米/秒 1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12:00-15:00 东南 1米/秒 1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15:00-18:00 东南 1米/秒 1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18:00-21:00 东南 6米/秒 5级 4号 红色警告光
21:00-24:00 东南 6米/秒 6级 4号 红色警告光
省气象台广播记录
今天,省气象台每隔一小时发布一次强台风即将来袭的警告。今年第二号强台风的中心正在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从东南方向朝中国大陆移动,预期将于明天二十七日在广东省西南沿海登陆,破坏性风力将达到10-12级,受台风影响地区将有大雨或暴雨。
海事记录
海面平安无事。 没有渔船出海。 伶仃洋面无事。 上下川海域无事。
报告人本日纪事
谢县长来海象站检查台风来之前的工作。封梅也来了。她留在海象站过夜。我要一辈子爱她。
海豚们没有回去它们落日处的家园。为了躲避台风,它们到了崖门对开的伶仃洋水域。有了它们,又有台风的呼啸,还有我的封梅,这个世界就什么都不缺少了,人能如此,夫复何求?
12.
写好海象日志,雷弓搬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小床边,细细地端详着品味着自己的爱人。他今晚不睡觉,他要给天使守夜。她真美,长长的睫毛把大眼睛都盖住啦,鼻子又尖又直,比一般南方人的圆鼻头好看多啦,她的嘴角在梦中也微微上翘,好像在笑。但愿她永远快乐,我要给她带来永远的欢笑。封梅,快给我生孩子吧,我最少要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们肯定是漂亮的孩子。
就这么想着想着,双铃马蹄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突然,雷弓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啦。"血!好多好多的血!"封梅手脚痉挛,在梦中惊恐地呼喊。一时间,雷弓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
不要杀它们!我求你们,不要杀它们!"做梦的封梅在床上手脚乱踢乱蹬。"我求求你们,不要杀它们,不要杀它们!"封梅的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封梅,封梅,你怎么啦?"雷弓轻轻地拍她的肩膀。她身上冒着冷汗,已经全湿啦。
封梅醒啦。"雷弓,我做恶梦。我好害怕。快抱住我。"封梅求他。
雷弓挤上狭窄的小床,把她抱入怀中。小船又进了安全的港湾,她很快又睡过去啦。雷弓睡不着,他想,为什么一个甜睡的天使,被吓成了一个哀告的羔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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