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射海猪
二零零六年的春节刚过,结束了寒假的孩子们纷纷回校上课。他们的口袋里装满了过年的压岁钱,自己的房间里堆满了新收到的礼物玩具。孩子们也因年节间的过度饮食而增胖了好几斤。北京丰台区的一位年长的女老师给孩子们上开学的第一堂语文课,出了课堂作文题目"怎样使用压岁钱"。为了使孩子们开拓思维,女老师觉得有必要给他们讲一讲过去的饥饿年代。
"上一个世纪一九六零年开始的自然灾害和三年大饥荒,人可苦啦。我们没有饭吃,外国苏联还逼我国还债。苹果都运到苏联去啦,他们用一个特别口径的杯子验收,大的不要,小的扔啦。我们那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没有一个人的腰身超过一尺五啊。"
"哇塞,好苗条的身材耶。"有孩子小声说。
"我们那时一个月挣的钱只够买三十斤白薯呀。"女老师继续说。
"哇塞,好爽耶。烤白薯,好吃不长胖。我妈咪每次只舍得给我买一个。"
女老师无话可说啦。她好郁闷。饥饿,对孩子们来说,只剩下字典上抽象的词义啦。这是一个时空错乱的命题。四十五分钟后,总算下课啦。令她稍微欣慰的是,孩子们的课堂作文总算表现了些许爱心。有些孩子要把一部分压岁钱捐给残障人协会,有些孩子打算把所有的钱捐给西部希望小学,大部分孩子准备把钱用于英语课外学习。有一个叫晓曼的女孩子,她要把所有的压岁钱共三百元献给保护中华白海豚基金会。
* * * * * * * * * * * * * * *
第一章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海江山县的档案馆保存着一部崖门海象站工作日志,记录的时间跨度为四十五年,从一九六零年至二零零五年。崖门海象站建于一九六零年,起初是一座依靠原始工具预测、记录天文气象、潮汐海浪的观象台,兼具航标灯塔功能。二零零零年,崖门海象站全面电脑化,成为南部海岸上一座最现代化的气象台。崖门海象站的工作日志每五年总编一次,并送县档案馆收藏。五年之内的日志,由工作人员每天编写并在站内保存。在海象站电脑化之前,海象日志为手写、打字、人工制图表的形式。在世界气象史上,这是一部独具价值的,绝无仅有的地方气象日志。对研究气象史和气象学的人很有参考意义。有兴趣者,欢迎前往中国广东省海江山县调阅档案。或直接致电查询,电话号码:+86-750-4444444。或登录www.observatory.hjs-gd.org.g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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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崖门海象站的第一任站长雷弓先生,于一九七零年七月三十一日,在他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与妻子封梅一起在崖门坠海身亡,原因不详。封、雷的九岁遗孤雷想,由时任海江山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的谢恒福先生抚养成人。雷想博士于二零零年正式接任崖门海象站站长。
2.
海象日志
日期:一九六零年六月二十五日,报告人:雷弓
云相: 蓝天晴,鱼鳞云。 日出:05:30 日落:18:30
雨相: 降雨次数:无 降雨时间:无 降雨量:无
气温: 最高气温:37.5oC 时间: 14:20 最低气温:30.5oC 时间:4:30
平均气温:34oC
潮汐: 涨潮时间:7:40 退潮时间:16:10 浪最高:0.5米,最低:0.2米
月相: 农历二十九,残月,月晕。 星象: 繁星,北斗亮,曙见启明星。
风的记录
时间 风向 风速 风级 所挂风球 警报色
0:00-3:00 西南 4米/秒 3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3:00-6:00 西南 6米/秒 4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6:00-9:00 正南 6米/秒 4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9:00-12:00 正南 6米/秒 4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12:00-15:00 东南 6米/秒 4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15:00-18:00 东南 6米/秒 4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18:00-21:00 东南 6米/秒 4级 2号 正常日光色
21:00-24:00 东南 6米/秒 4级 3号 橙色警报光
省气象台广播记录
从午夜开始,省气象台连续发布强台风即将来袭的警告。一个强劲的热带气旋已经在菲律宾东部的西北太平洋海域聚结,并且已经生成今年第二号强台风,台风中心正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从东南方向朝中国大陆移动,预期将于后天二十七日在广东省西南沿海登陆,破坏性风力将达到10-12级,受台风影响的地区将有大雨或暴雨。
海事记录
海面平安无事。 崖门渔业大队九条渔船出海。傍晚全部回港。 最早出航渔船:5:30 最迟归航渔船:17:50
报告人本日纪事
崖门正前方伶仃洋海域,出现了一大群海豚,约有二三十头之多,三五成群地在海面跳跃,此情此景,美极妙极。观之有感而发,赋诗以记之,诗名《浪花上的弓圆弧》。
封梅,你在哪里?我要朗诵给你听。
3.
正午,县政府的院子静悄悄的,同志们都在睡午觉。只有谢恒福县长还在伏案工作。
办公室窗外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挡去了骄阳的部分烈焰。在这大饥荒之年,人人脸有菜色。唯独草树肥美,郁郁葱葱。知了在树上不耐烦地叫着,这家伙真不知道死活,高声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院子里几个细佬哥,由谢县长的细佬阳安仔带头,拿着竹竿,竹竿头绑着树胶,正要下手把知了粘下来,要把它烤熟分吃。
苦楝树是宝树。苦楝子和苦楝树皮,顾名思义,味苦性温,可入药配伍。苦楝子形似葡萄,一串串生的挂满树,一珠珠熟的落满地。这东西核大皮薄,没有一丁点果肉,饥饿的人们也尝试过啦,根本不能吃。
时值初夏六七月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饥饿之魅肆虐横行,在海江山县尤甚。海江山县沿海靠山,只有在沿豆荚江两岸有狭长的平地稻田。这不是一个盛产粮食的县份。
海江山县人民的生活历来与商业活动紧密相关。曾几何时,县城的街道上山货海产南北行铺,连横成市,一间店铺接着一间店铺。店堂里摆放不下的货物,用一个个的箩筐和簸箕把咸鱼、虾米、蘑菇、竹笋等等海产干货晾开,占用了店外行人过往的骑楼*。店员们一边驱赶闻腥而来的苍蝇,一边忙着招呼顾客。如今,此情此景不再有啦。
一年前,王成刚县长上调省政府。现在,
他是主管全省商贸工作的副省长。县长的职位由谢恒福接任。上任伊始,谢县长就立下宏愿,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想重新活跃海江山县的商业,把山区的山货生产组织起来,把崖海区的捕鱼业发展起来,改造豆荚江上的浮桥为钢筋水泥桥,让南北通衡,货畅其流。可惜,天不从人愿,谢县长壮志难酬啊。
不但如此,情况似乎还向更坏的方向发展。从年初开始,干旱、洪涝连环降临,老天爷似乎不肯原谅凡间的苍生,一次又一次地施予更严酷的打击。到处都有死神的影子,随便哪个角落,都能听得见它煽动翅膀的声音。根据一九五九年的人口普查,海江山县共有人口四十万三千五百七十二人。在随后的年月里,饥饿引起出生率大幅下降,营养不足造成婴幼死亡率大幅上升。不断接到各区传来消息,饿死的人以数十数百计。真个是"千村霹雳人遗失,万户萧疏鬼唱歌。"
谢县长在伏案工作。他在草拟一份本县关于统购统销的工作计划书。省领导催得很紧啊,这是一份让谢县长很头痛的工作计划。统购统销,全国一盘棋。这在物质紧张缺乏的年代,是非常必要的啦。首先要把有限的物质集中起来,使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把物质集中上交,再由上级按需要下拨指标配给,这就叫统购统销。就等于一条大干流把支流、细流的水都吸干啦。对海江山县向来活跃的小商业来说,损伤尤其巨大呀。还是那句话,小局必须服从大局,局部必须服从全局。谢县长必须执行,不折不扣。
*广东特色的建筑,沿街道两边由柱子支撑的廊楼,供行人遮阳挡雨走路。
其实,更让谢县长心情沉重的是本县的饥荒啊。明天,县政府就要集中各区领导开会。要充分掌握了解情况,群策群力,统一领导,共渡艰难。
4.
天气异常的闷热。风刮起来啦。这是台风来袭的征候,从凌晨开始,县广播站就连续转播省气象台发出的台风警报。这是最迫切的事情,谢县长今天下午要去崖海区检查抗台风的工作。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白搪瓷水杯,白开水已凉到刚好的温度。肚子实在饿
啦,谢县长端起水杯,一仰脖子,凉白开水又一次冲刷了饥扁的胃肠。他今天还没吃饭呢,凉白开水倒是喝过好几杯啦。
从医学上看,饥饿是人体的生理反应。食物被胃肠消化分解为葡萄糖,通过肠壁的血管吸收进入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器官。当血液里的血糖含量过低啦,大脑会发出讯号,指令胃部分泌出胃酸,如果食物不适时进入胃部,胃酸会刺激胃粘膜,产生烧灼难忍的饥饿感。但在实际上,饥饿是什么东西呢?它是人胃里的一把火。凉白开水可以暂时浇灭胃中的火焰。
饥饿不是病,饿起来真要命。为了对抗这个要命的饥饿,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人们有两项伟大的发明。一是喝凉白开水,二是睡中午觉。前者能够帮助减轻饥饿,后者能帮助忘记饥饿,并能节省体能。这两项伟大的发明,当时的政府以政令颁布,通告全国机关民众依照执行之。结果导致亿万人民身形消瘦,但保全了成活了无数生命。伟大的发明被身体力行后,演化成伟大的传统。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凉白开水和睡中午觉仍然统治着许多中国人的作息生活。
墙上的时钟指针踏正了两点。同志们的午睡时间该结束啦。谢县长要去叫女秘书封梅,一起出发去崖海区。他的肚子实在饿得有点难受。作为一县的父母官,谢县长还没有到了吃不上饭的份上。他犯不上和黎民百姓一起挨饿呀。而且,县府饭堂一直把谢县长的午饭热在锅里等着他呢,那是一碗香甜的番薯米粥,很稠的啦。谢县长不吃饭,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自虐。县政没搞好,饿殍遍地,谢县长心中有愧呀。所谓饿死事小,失职事大。无以解忧,惟有小乘苦修行的办法可以给这位官员带来一丝心理上的自慰啦。
5.
谢县长刚要去叫封梅,桌子上的电话响啦。是县府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县长,请接王副省长的电话。"
"是王副省长吗?喂,您吃过饭了吗*?"谢县长问候。
"哦,是我。你也吃过饭了吗?"王副省长的声音充满关切。
"我吃过啦。王副省长,我们正在做统购统销的工作计划,保证按照省里的布置完成任务。"谢县长估计王副省长会过问这件工作,就抢先说啦。
"很好,很好。你这个同志越来越能正确理解执行上级的指示啦。"王副省长夸奖了一句。"谢县长,我这次打电话来,是为了一件事。你们海江山县水产公司的孙经理告诉我,昨天渔业大队捕获了三十多头海牛。能不能尽快把这批物资运送
* "吃过饭了吗?"是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使用的见面问候语。现在仍有人在用。
到省城啊?广州的物质非常缺乏,需要解燃眉之急呀。"
"当然可以啦。这是海江山县应该做的啦。不过,我还没有听到捕获海牛的消息呢。我先去了解情况,马上就办。"谢县长满口答应。水产公司的孙经理是王团长的老部下连长。他越过县政府上报先邀功啦。
"好吧。我就等海江山县的消息啦。"王副省长挂了电话。
6.
谢县长接着叫通了水产公司。"是孙经理吗?哦,你吃过饭了没有?"
"哦,是谢县长。俺吃过啦。你也吃过饭了吗?"
孙经理的祖籍是河南省。转业在南方工作有十多年啦,仍然乡音未改。
"我也吃过啦。孙经理,听说渔业大队捕获了三十多头海牛,有这件事吗?"
"真有这件事。渔船昨天晚上回港,三十多头海牛,大有斩获。"
"王副省长刚刚来过电话,他要求尽快把这批物资解送省城。你们打算怎样处理啊?" 谢县长问。
"渔业大队正在切割分解海牛。运送到省城有二百多公里。天气太热,鱼肉容易腐败。需要用大量海盐层层腌制。"
"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崖海区安排抗台风的工作。可以一并去晒盐场和渔业大队。你能和我一起去吗?"谢县长问。
"俺也正要去呢。谢县长,你肯定赶不上搭去崖海区的客运汽车啦。就和俺一起坐水产公司的货车吧。"孙经理提议。
" 好吧。半个小时后在县府门口接我上车。"
7.
谢县长在县府门口等封梅。水产公司的卡车刚到。孙经理下车和谢县长说话。
过了几分钟,封梅也出现啦。除了脑后的那一根粗肥的辫子,封梅的形象一点儿也不丰美。瘦骨嶙嶙的她在肩头上挎着一个显得沉重的包。这是一个清秀文弱的女子。在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龄,她显得过分的清秀文弱。本来应该是白皙的鹅蛋脸,被一张菜黄色的棱形脸代替啦。一双太大的眼睛少了神采,眼窝陷了进去啦。饥饿的刻划,使她的鼻梁又挺又直,鼻尖上冒着虚汗呢。两片没有血色的薄嘴唇,如果能略肥厚一些就更丰美啦,那嘴唇上还残留着因经常咬牙挺饿而刻下的齿印呢。封梅急匆匆地走过来,沉重的挎包带在她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沟。
"对不起,谢县长。我来迟啦,让你们等啦。" 封梅见到谢县长和孙经理,很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俺的货车快。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崖海区啦。"孙经理说着,眼睛盯着女大学生的鹅蛋脸。"你的挎包这么沉,是什么东西呀?让俺替你拿。"
孙经理热情地说。
"哦,不用啦。谢谢啦。"封梅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略带羞怯地说,"我给雷弓带了五斤大米。他的定量不够吃呀。"
"小封啊,每个干部都是平均每月十二斤大米。这么一来呀,你这个月就剩下七斤啦。"谢县长说。
"我一个女人,有七斤就够吃啦。"雷弓和封梅是一对恋人。雷弓于一九五九年夏从华南工学院地球物理系毕业。当时,海江山县要筹建崖门海象站,谢县长亲身去大学求贤,把这个高才生要来啦。在同一年,封梅从华南农学院农林系毕业。也分配到海江山县工作啦,多半是因为雷弓要来这里的关系。两个年轻人,虽同在一个县工作,地理直线距离也就只有二十多公里,却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原因是雷弓是一个光杆海象站站长,根本离不开他的岗位。谢县长是很通人情的啦,每次去崖海区工作,都带上封梅。小姑娘对领导的关心非常感激。
"来, 来。我们上车吧。" 孙经理招呼道。
拉开卡车驾驶室的门,大家面临了一个尴尬的场面。驾驶室的设计,连司机只能坐三员。卡车的后车厢常用于装载海货,腥臭冲天,爬满了绿头大苍蝇,根本不能坐人。
"来吧。我们一起挤挤吧。大家都很瘦,两个人只顶一个人的吨位啦。我们三个人只能占一个半人的位置呢。"谢县长打趣着说。的确也是呀,三个人都形影消瘦,鹤骨仙风。
封梅穿一件碎花布短袖衫,里面空荡荡的,像一个衣架子。饥饿这两个字大写在这个女性身上。饥饿对人的摧残杀伤力,是一个缓慢煎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它首先要熬干人体内的皮下脂肪,使任何由脂肪组成的部位空瘪平坦,使女性丧失丰腴和圆满。饥饿最大的罪恶莫过于剥夺了女性拥有美的天赋权利,莫过于剥夺男性欣赏异性美的权利和能力。
三个人上了车。封梅坐在司机旁边,谢县长坐中间,孙经理靠车门。一点也不挤,果然很宽松呢。封梅坐司机旁边,一点也不影响他开车。
"孙经理,水产公司是我县少数几个有汽车的单位呀。"谢县长说。"就连我们县府干部下乡工作都要坐公路客运。路途近的就踩单车去呢。"
"是呀。俺们水产公司不但有汽车,而且还是美式装备的汽车呢。"孙经理不无得意地说。
"这辆美国道奇卡车,有十几年历史了吧?"谢县长问。
"到俺手里,已经十年啦。一九五零年,俺们野战大军南下广东省,就是在海江山县海边缴获的战利品。后来,就随俺们一起转业为地方卡车啦。"孙经理说。
"这么老旧的卡车,还好用吗?"谢县长问。
"好用得很呢。一点也不老不旧。虽然美国鬼子不是好人,这美国卡车却是好东西啊。载重五吨,加满汽油,一口气能跑三百公里呢,没问题啦。俺们水产公司往来省城的运输,全靠它啦。"孙经理谈起他的爱车就没完没了啦。
台风前的天气很闷热,卡车驾驶室内就更热啦。封梅抱着米袋子夹坐在几个男人中间,脸上的红晕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艳丽啦。她向往着崖门,心里充满了甜蜜。汽车加速前进,崖海区遥遥在望。
第二章
1.
道奇卡车到达了崖海区。
车没有进崖门镇,而是继续朝着海边驶去。谢县长一行的第一站是崖门海盐场,要先从那里运几百公斤海盐到渔业大队腌制海牛肉。
用盐腌制食品,是沿海地区保存食品的主要方法。和糖渍、醋浸、酒泡一样,盐腌的作用是夺去细胞的水份,使细菌无法生存。从而达到保存食品作长期计划食用的目的。崖海区是亚热带水产区,海鲜鱼获容易腐烂。渔船出海时就带上海盐,新鲜的鱼获立即就被腌成咸鱼。这是在没有大型冷冻水产加工船的时期,加工水产的主要做法。所以,沿海城市的居民吃到的是咸鱼,而不是鲜鱼。
崖门海盐场到啦。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花花的盐田。这是海江山县最大的国营单位,也是当时广东省最大的海盐场,面积有一千五百多亩,有盐工一千多人,能够年产原盐一万多吨。
源自非洲的人类祖先类人猿从树上走下地之后,据说进入了海洋,养成爱吃鱼和喝盐水的习惯,因此,吃盐是人类的生物遗传因素。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是人体必须的微量金属元素。
海盐的制作是一个并不复杂但需要长期繁重体力劳动的过程。以一般海水的含盐度为基准一度,引入盐田的海水经过多次日晒蒸发,成为含盐二十六度的卤水,就可以结晶析出海盐。海盐场的产品分为食用盐、食品加工盐、和工业用盐。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人们已经知道海盐必须加碘才能防治大脖子甲状腺病。二十六度卤水析出的海盐,经磨碎加碘后就是食用盐。二十八度左右的卤水结晶析出的海盐是食品加工盐,主要用于腌制水产品。二十八度以上的卤水结晶的海盐是工业用盐。盐度越高的结晶,含有害重金属和杂质就越多,如氯化镁、硝酸钠等等,对人体器官会有严重的损伤。
盐田设在比涨潮海岸线地势稍高的开阔海滩上。宽阔漫延的海岸被分割成一块块高低参差的方格盐田。制盐的第一道工序是纳潮。也就是说,在海边挖一条深入盐田的海槽,用木制脚踩水车把海水提到最高级的方格盐田。最早的盐田是陶片铺底的,后来用了黑塑料布铺底,起到吸收阳光、防止渗漏的作用。纳入盐田的海水经过阳光曝晒,水份逐渐蒸发,盐度越来越浓的卤水逐级下排,新鲜的海水不断地补充到上格的盐田。一般要经过七丘的盐田,卤水的含盐度才达到二十六度。这时候,卤水被导入结晶池。在结晶阶段,要做旋盐和扒盐两项工作,这是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所谓旋盐,就是盐工用木耙子把刚开始结晶的盐花打散,使结晶体均匀,以免结晶成大块大坨的盐。扒盐是把结晶池已经析出结晶的海盐推扒到盐田边集中,然后铲到田埂上。制盐是靠天吃饭的营生。在晒盐阶段,太阳越烈温度越高水份蒸发越大,盐的产量越高。在结晶阶段,最好是温度较低的早晨或甚至冬天的时候。这样的气候结晶较快,结晶体也不容易重新溶化。所以,早午温差越大,海盐的产量越高,质量越好。扒盐归坨后的海盐,要堆放一两个月,待卤水沥干之后才能成为原盐。由此可见,煮海为盐,靠的是太阳的火焰啊。盐工付出超强的体力劳动,在天地间遭受煎熬,其艰辛是难以言谕的。他们的汗水滴落在盐田上,混合进卤水中。我们常人口中的美味,其中有盐工毛孔中涌出来的精气神呀。
今年,县政府给崖门海盐场下达的生产任务指标是五千吨。这是按照上级统购统销的指标下达的,只能超额完成,不能打折扣。制盐,从古到今都是官家的生意。盐务是政务中的要务。在封建时代,盐税甚至占国家全部税收的三分之一强。于是,便有官盐和私盐的冲突。有官军护盐的队伍,也有民间帮派如"海沙帮"之类的组织贩制私盐与官府作对。官盐私盐,利利害害,犬牙交错,直到今天还纠缠不清。
2.
道奇卡车在崖门海盐场的门口停住。盐场有十几间破旧的平房,用作盐仓和研磨加碘的车间。一个石灰晒场上,堆着几个高高的盐坨。车刚停稳,马上就有一个人迎了出来。此人看上去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他从头到脚都是桐油船板的颜色。他肯定是看到来客人啦,而且其中还有女同志呢,才匆忙穿上一件上衣。不然的话,他会展露深褐色的胸背腰身。
盐工要在日头最猛烈的正午做活,银白色的盐田反射了最强烈的紫外线,对皮肤烧灼的深度和强度极为严重,连脸部额头上的皱纹沟缝都烤焦啦。
如果有人看过一群盐工洗澡的场面,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一大群被称为人的生物,统一的腰部以下膝盖以上有一道约一尺宽的雪白耀眼的亮丽风景线,那正好是裤衩遮盖过的地方,正中央有格外分明的一团黑。
孙经理认得出来人,他就是崖门海盐场 的场长。"鲁随,给俺的五百公斤海盐准备好了吗?"
那位被称作"卤水"的人答道:"我接到了电话,马上就装麻袋啦。五十公斤一袋,共装了十个麻袋。"鲁随见到了谢县长,又赶快打招呼道:"谢县长,你吃过饭了吗?"
"我吃过啦,你呢?"谢县长问。
"我也吃过啦。今天每个工人要旋盐十五亩,劳动强度很大。大家都吃了一餐白饭油榄角*。如果你们早来一个钟头,就能吃到好吃的油榄角啦。"鲁随说。
"不用客气啦。你们自己还不够吃呢。"谢县长说。
宽阔的盐田上,散落着一百多个挥舞木耙子的影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了。好像是台风不来啦。
谢县长的眉头拧紧啦。"鲁随,那些盐工在做什么?"
"今天日头特别好,我叫他们趁热把盐田旋一遍。"鲁随说。
"你搞什么鬼啊?你的头壳坏啦?"
谢县长厉声斥责道。"没听见收音机气象台的广播吗?没看见崖门海象站的警告风球吗?风来雨就到,你的盐田卤水就全部浸汤啦。"
"气象台常常不作准啦。好日头好难得……,"鲁随说。
"莫讲废话。"谢县长打断他。"赶快叫盐工打开盐田木闸板,放卤水集中入卤水池。如果落雨浸了盐田,你今年肯定不能完成晒盐五千吨的任务。我就撤了你这个场长。你还想吃什么白饭油榄角?连粥水你都没得饮。"
"但不一定会打风**啦。谢县长你看,风都停住啦。"鲁随还要争辩。
* 橄榄拦腰切两半,去核,用酱油、油泡,就是油榄角,粤人喜欢泡白饭和粥吃。
** 广东人把刮台风叫作"打风"。
"莫罗嗦。马上拉闸板放卤水入池。现在风住啦,叫作台风眼。过不了几个钟头,就要打风啦。大雨跟着就来啦。"谢县长下命令。
"严添,叫大家拉闸板放卤水入池。"鲁随把双手圈成喇叭筒,对最近的一个影子喊道。
被称作"盐田"的那个影子也把双手圈成喇叭筒,把声音传播开去。从盐仓出来十几个盐工,抬着麻袋,吭吭嘿嘿地往卡车上搬。
"不打紧的啦。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放卤水入池,不会落雨浸盐田的啦。"鲁随对谢县长说,他尴尬地笑着。
"今年五千吨的晒盐任务能够完成吗?"谢县长问。
"应该可以啦。我们尽力而为啦。"鲁随说。
"不光要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完成生产任务。" 谢县长严肃地说。
"谢县长,我们盐工做工好辛苦啦。如果那几堆白盐都变成白米就好啰。可惜我们海江山县只会晒盐打鱼,不会种谷米啦。"鲁随说。
"我知道你讲什么意思。"谢县长打断鲁随的话。
"能不能给我们盐工多加二两米指标啊?"鲁随试探着问。
"想你都不要想。"谢县长又斥责他。"盐工是强体力劳动工人,每天已经有八两米,是我们干部的一倍。你还想吃足一斤?我又不是管粮仓的啦,去哪里给你们多加二两米呀?"
在谢县长和鲁场长说话的时候,孙经理在指挥着盐工装卡车。封梅也从闷热的驾驶室下来,白亮耀眼的盐田盐堆使贫血体弱的女人一阵昏眩。鲁随场长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唉,海水熬成盐粒,稻秧长成米粒,都经过了漫长的时日,都是艰苦劳动的结晶。啊,过去的少女大学生年代,那些着白衬衣,穿四片裙和布拉吉的日子,多美好呀。政府对大学生很好照顾,一天三顿有饭吃。现在毕业啦,工作啦。眼见了亲历了劳动大众的艰辛,倒受苦啦,吃不饱啦,这是为什么啊?封梅想不透这个问题,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在肩膀上的米袋。
"鲁场长,"盐仓那边有一个影子喊道, "渔业大队那边来电话啦,问谢县长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十包海盐已经装上车了。谢县长一行又向崖门镇驰去。
3.
刀光斧影,血肉横飞。崖海区渔业大队的鱼获仓库被临时当作屠宰场。几个十五瓦的灯泡挂在仓库的房梁上,提供着昏暗的照明。三十多头海牛,有的还是全尸,有的已经身首分离。有的刚被开膛破肚,有的已经被大卸八块。大量的海牛血流淌在水泥地板上,一泊红色,一洼紫色。穿着黑胶雨靴的渔工们在来回走动着,人们在默默地工作着,是死一般的沉静。一个渔工不小心滑倒啦,他刚从血泊中爬了起来,立马又摔了一个趴交。
肢解海牛的工作,绝对不是一件轻松活。最沉重的工序就是要把海牛的脑袋砍下来。海牛有圆滚的身体,小小的脑袋,从嘴里长出两个长长的獠牙。它们没有人类那样长有一根细长的脖子,能给刀斧手提供一刀解决的方便。一个渔工以为认准了海牛脑袋和身躯之间的关节啦,一斧狠劈下去,海牛肥厚的脂肪层又把斧刃震了回来。渔工找来一把锋利长刀,一拉一抹,红白相间的皮肉层破开啦,长刀又碰到了脊椎骨,卷刃啦。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斩首成功啦,海牛头在血水中翻了几个滚,尖利的獠牙挑破了渔工的裤腿,扎进了渔工的脚肚子。大活人与死海牛的肉搏战,也是异常的惨烈。
渔工们在忙碌着,只听刀斧砍劈声,不闻话语嘈杂声。大家有气无力地劳作着,但手下也不能停。渔业大队的队长白海平一再交代,谢县长和孙经理的车已在来路上啦,一定要赶在今天晚上,在台风来到之前,装好一车货运往省城。剩下的海牛也要分割好,腌制好,接着运往省城。渔工们干活没力气,还是因为肚子饿。可能有人会问,饭不够吃,为什么不吃鱼呀?听起来似乎理直气壮。过去有一位皇帝不知民间饥苦,说什么"没饭吃为何不吃肉呀",被后世斥之为昏君。在沿海地区,吃鱼是吃不饱的啦。渔工们都说,肚子里没有米气,身上就没有力气。城里人听来不好理解。这好比岸上的人出海会晕船,行船的人上岸走不稳一样啦。渔工们吃一餐白饭油榄角,好过吃鱼翅海鲜。更何况,还有政府的统购统销政策呢。大城市里最需要海边的海产,渔工们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私吞鲜鱼呀。
二十几个正在工作的渔工当中,只有渔业大队长白海平的心情很愉快。今年下达的渔业生产指标比往年翻了一倍。他曾发愁无法完成任务。这几年,沿海的渔业资源越来越少啦。不管是南海、东海、还是北海,大家都在起劲地捕捞。不管是不是鱼汛期,都要出海打鱼。渔网的网格子越来越小,连鱼孙子、鱼毛子都不放过。
4.
昨天,白海平队长带领九条渔船出海,几乎又是空载而归。快靠岸的时候,那些常在海边吃海草的海牛引起了他的注意。平时,这些又懒又笨的海牛,谁也没把它们当作鱼,谁也没想到要吃它们的肉。渔船驶过来啦,海牛们还很大方地从海水中站起来,露出上半身,展露一对酷似人类的粉红大乳房。海牛用一双肥大的胸鳍抱着小海牛,就当着人类的面,给小海牛喂奶。就是因为这副模样,据说,洋人就叫它们"美人鱼"呢。
据考证,海牛就是丹麦人安徒生写的童话中的那个"海的女儿"。不过,在寒冷的丹麦北海,是没有美人鱼的。它们只能生活在温暖的水域,例如北美墨西哥湾的佛罗里达水域和中国南海的广东广西水域。如果水温低于摄氏二十度,美人鱼就会感冒得肺炎病死啦。两个世纪以前,欧洲人大批地来到北美大陆,孤苦伶仃的海员水手们,在墨西哥湾看到了那些富有女性特征的海洋生物,就产生了奇妙的性绮念啦,就把并不美的美人鱼称呼做"美人鱼"啦。某些富有文学激情的航海人士,还为美人鱼编织了浪漫的故事。很有可能,住在寒冷丹麦的安徒生先生本人从来没有见过美人鱼。他只不过是整理了水手们的原始素材,去芜存精,把粗俗的性幻想包装成了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罢啦。
昨天,渔船快入港啦。白海平队长心中一闪念,他也没有多想,就抄起舱面上的一枝鱼叉,朝最近的一只海牛掷过去。其他的渔工,其他的渔船,也好像突然醒悟了过来一样,鱼叉像雨点一样朝海牛们投掷过去。从此,世界上,海洋里,又少了一个与人类相安无事的物种。
海牛游水的速度很慢,它们觅食的地方又是长满海草的浅水海滩,根本不能躲避这一场突然其来的杀戮。刹那时,蓝色的海水变成了红色,海牛们的身上插着鱼叉,痛苦地翻着白肚子。白海平队长赶紧叫渔工们放下舢板,把受伤的垂死的海牛一只一只地拖上大船。这下可好啦。空载的渔船压满了舱,凯旋而归啦。渔船靠港后,白海平不断地自责呀,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想到捉海牛呢?我们又不是兔子,犯不上不吃窝边草呀。他立即把新发现向水产公司孙经理和崖海区区长李锋作了汇报。三个人当即决定,要大力开发这个新的海产资源。今年完成渔业生产的任务,看来不成问题啦。
5.
门外响了一声汽车喇叭。白海平队长快步朝门口跑去,脚下的血水四溅。在门口,他刚好迎上了谢县长和孙经理。经常与水产咸鱼打交道的孙经理,已经久在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但今天这种浓重的血腥味,还是使他皱了皱眉头。白海平队长拿来了两双黑胶雨靴,谢县长和孙经理换上靴子,朝刀斧手们走过去。
封梅慢吞吞地从驾驶室挪下身子,谢县长他们已经进了渔业仓库。她想追过去,扑面而来的血腥鱼臭,特别容易引起肚子饿的人反胃作呕。她用手捂了捂嘴,向前走去。从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进入阴暗潮湿的屠宰现场,无异是从幸福人间一下子进入悲惨炼狱。等封梅的眼睛习惯了仓库内的光线啦,她定了定神,一个渔工递给她一双黑胶雨靴。渔工的脸上溅满了鱼血,已经干涸成紫色。
封梅接过靴子,她看到了屋里正在分割的类似猪牛一样的大块肉类。她也去过县里的生猪屠宰场,倒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啦。她弯下腰换靴子。被砍下来的十几个海牛头就堆放在门口处,封梅和獠牙脑袋突然面对面,相隔只有二尺距离。她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手中的靴子啪的掉在血水中。是儒艮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着,她伸手去摸摸最靠近的獠牙。是美人鱼啊?是真的呀。一下子,电光石火的闪念,在头脑中连成一串放映格,那些支离破碎的尸块,那些淌着血水行走的人。啊!封梅恐怖地惊叫一声,捂着嘴巴,转身就跑。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封梅一头撞在他身上。
"封秘书,你去哪里?你怎么啦?"刚刚来到的崖海区区长李锋问道。
封梅低头不答话,按着自己的肚子和捂着嘴往门外冲。李锋区长对她的背影看了一眼,没有再理会。他捞起封梅扔在血水中的雨靴穿上,也淌过血的池塘,朝谢县长他们走过去。
屋外是蓝天太阳。封梅坚持不住啦。道奇卡车的大轮子下边有一块阴影,她就靠着卡车轮子倒下啦。呼的一声,一口黄色的液体涌上喉咙,呕了出来。那是胃酸和苦胆汁的混合物,她的肚子里没有其他东西。接着,她又按着腹部跪在地下,干呕着。又有几股黄沫涌出来,就再也呕不出任何东西啦。虚汗全湿了她的碎花布短袖衫,她的脸色煞白,全身虚脱。然而,刚看到的恐怖景象粘留在脑际,赶也赶不走。没有到过地狱见过地狱的人,相信这大概就是地狱的真实啦。
封梅在大学农林系里学过海洋生物的课程。在关于儒艮的一节里,课本上有彩色的图解。看上去的儒艮有大象一样的皮肤,有很多皱褶,有点像橡皮。这样灰不溜秋的皮肉,肯定是又韧又硬,对人类的牙齿会有顽强的抵抗力。难道人类也感兴趣,也想尝尝新鲜异味吗?封梅的心中哀怨着,多无辜的儒艮啊,它们虽然长着獠牙,那不是它们的攻击武器呀。獠牙的作用仅限于儒艮觅食时挑拨梳理海草啦。它们唯一的防身之术就是让别人觉得它们不好吃,很难吃,然后不想吃啦。现在,儒艮的防身之术招来了杀身之祸。人类发觉了它们又肥又大,
可能会很好吃啦,肯定有丰富的脂肪和蛋白质啦。这些家伙有蠢又笨,是手到擒来的肥肉,难怪人类流口水啦。封梅坐在阴凉处哀怨着,台风的前哨好像到啦。空气开始流动,这是热带海洋刮过来的风。风还不大,但足以让人清醒,恢复神智。
6.
李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谢县长他们跟前,兴冲冲地说:"老谢,这一下子,我们崖海区完成渔业生产指标就没有问题啦。反正,省里下达的指标没有指明鱼获的种类。现在,黄花鱼、带鱼、仓鱼都已经太少啦,我们可以多捕海牛补足够。海牛不够,还有海猪呢。"
李锋同样也是地方干部,但他没有谢县长那么幸运,同时期出道,如今官职屈居人下。他平近地称呼谢恒福为老谢。
"李区长,你来看看这海牛肉,多肥厚呀!足足有竖起一根筷子那么厚,连肥猪肉都比不上呢。"孙经理喜滋滋地说。
" 谢县长,"
白海平队长主动提议说,"我明天再带领所有的渔业大队渔船出海,再打一批海牛回来,为省城输送更多的海牛肉。"
谢县长没有说话,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白海平又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李区长说得对呀,我们昨天返港时,也看见很多海猪呢。不过,海猪不同于海牛呢,它们在海水深处,又游得快啦,很难打,不一定能打得到呀。"
"不!" 到达渔业大队以后,谢县长还没有说过一句话,憋到了现在才冒出这么一个字。众人都意想不到,一脸惊愕。
"马上就要打风啦,渔船暂时不要出港。白海平,你首先要注意渔工的的生命安全,要保证渔船财产不受损失。"谢县长说。
哦,原来谢县长是关心渔工渔船的安全,不是反对打海牛。大家松了一口气。
"老谢,我就是赶过来向你汇报抗台风工作的啦。"李锋区长说。"我已经叫渔业大队把全部渔船开进避风港,并且抛锚连接加固啦,保证打风不会打翻刮走渔船。我们也挨家挨户通知啦,任何渔船都不能私自出海。另外,我们对崖门镇的房屋也检查了一遍,防止打风掀房顶或者打烂窗户砸伤人。露天的电线也都检查了一遍,保证不会发生漏电引起火灾的事故。总之,我们已经万事具备,只等台风到来啦。"
李锋一口气汇报了他的工作。
"好。老李,这我就放心啦。" 谢县长又转向白海平说,"白海平,这一次发现了新的水产资源,是一件好事。"
大家听谢县长又提到海牛,就静下来听他说。"打海牛的事,渔业大队要做一个长远的计划。不能指望用海牛来充够数完成渔业生产的指标呀。更不能滥捕滥杀,竭泽而渔呀。"
渔工出身的白海平队长听不懂谢县长文绉绉的话。"竭泽而渔?是什么意思呀?"他问道。
"就是把海水抽干啦,把海牛全杀死啦。"李锋区长告诉他。
"哦,谢县长是在讲笑。要我杀光海牛,我做得到啦。我怎么有能力抽干大海的水呢。" 白海平嘿嘿地笑道。
"我不是在讲笑!" 谢县长一脸正色。大家又是一脸惊愕。"白海平,你过来这里看看啦。"
大家随着谢县长来到一只小海牛跟前。
"你看,这只小海牛不到一百斤吧?大的海牛都有六七百斤。为什么不等它长大了再捉呢?还有,母海牛要尽量少捉,公海牛可以多捉。每次打几头,都要有一个计划。白海平,我看,你要组织一些老渔工,做一次海牛资源的调查。看一看崖海区境内哪里有海牛,大约有多少头,然后再按计划利用海牛资源。不然的话,你今年把海牛都杀光啦,明年就连海牛的影子都见不到啦。"
三个人听了谢县长的话,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都没有话说。谢县长又说下去:"这次分割海牛留下的下水料,都不能浪费啦。可以分给崖门镇机关单位的食堂啦。"
"老谢,我已经交代他们这么做啦。海牛肠、海牛头都是好东西啊。平时想吃还吃不到呢。不能浪费啦。"
李锋区长说。
"是呀,"白海平队长插嘴说,"海牛肠好肥噢,我们今天中午饭就煮红烧海牛肠,和猪肥肠一模一样。不过,我们渔工不太喜欢吃啦。"
"等一下给俺来一碗尝尝?"孙经理流口水啦。
"谢县长,我现在就去给你盛一碗尝尝?"白海平问。
"不用啦。我马上要赶去崖门海象站看看台风警报的情况。公路客运车快到了,没有时间啦。孙经理,你留在这里,监督渔业大队的工作,在今晚就装一车运往省城。你亲自押车去吧,把王副省长的指示带回来。"谢县长边说边往屋外走。
"谢县长,"白海平跟在后边问,"能不能给我们渔工多加二两粮食指标啊?渔工们都吃不饱呢。"
谢县长没有答话。孙经理拍拍白海平的肩膀说:"放心啦。你这次打海牛立了功。俺到省里和王副省长说,让他给你们渔工增拨指标。一定让你们渔工吃饱饭,包在俺身上啦。"
一行人到了门外。封梅已经依靠着道奇卡车站了起来。她从驾驶室拿回了米袋,挎包带又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勒出更深的一道沟。
"封梅,你怎么啦?"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谢县长关切的问。
"哎呀,封秘书,你肚子不舒服吧?呕吐啦?"李锋区长见到了地上的一滩黄汁,也关切地问。
"没什么啦。刚才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啦。"封梅说。
"让我替你背包吧,"谢县长伸手把封梅肩上的挎包拿过来,她也没有推辞。
叭,叭。客运车来啦。这是县里的公路客运车,在渔业大队门口有一站,在崖门海象站也有一站。谢县长和封梅上了客运车,又回头对李锋区长说,"明天上午县府开会讨论全县对抗饥饿的事情,你别忘了来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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