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
十五的月亮团圆的夜。星斗齐布广寒天。
这一夜，又凉又清的空气像一块凝结的水晶，山村出奇的安静。爱吵闹的细佬哥们被捂实了嘴巴，爱啼哭的婴儿含着阿妈的奶头。蛙鸣也没有啦，青蛙全都潜伏在泥水中，连大气都不敢出。月亮的光芒白晃晃的，惨兮兮的，把大千世界照得一
清二楚，无所遁形。天上的眼睛全都睁开啦，瞪圆啦。南极北斗、太白长庚、二十
八宿，悉数出场啦。旁听席上、证人席上、公诉人席上、法官席上，座无虚席啊。他们都要来见证一个物种的消亡。
到伯公庙的人都齐了。谢区长和张东北带着阳安仔，还有黄墨斗、黄铁锤、黄猪哥和黄山狗，水秀和水鸭仔也来啦。因为他们在婆髻山脚的小泥砖屋很不安全，黄墨斗向谢区长提出，一定要让这对孤儿寡妇到伯公庙。
几个大男人正在布置犁耙伏虎阵。铁耙高高地升上了大榕树的虬龙枝。黄山狗把打好的活结又检查了一遍。
黄猪哥解开唐装衫的衣扣，露出浓密的胸毛。接着，钻出来一只毛光水滑的肥猪仔头。黄猪哥拍拍猪仔的脑袋，肥猪仔俯首帖耳，真是人猪有情，心意相通。这次黄猪哥果然慷慨大方，他精选的肥猪仔，老虎见了准会流口水呢。
"别舍不得啦，猪哥！"黄铁锤劈手夺过猪仔。他用铁锤在地上打了一根小木桩，用细麻绳一头绑在猪仔的后腿上，一头绑在木桩上。打活结的麻绳头也连着木桩。按这样的设计，老虎扑过来要叼走肥猪仔，必然会拔起木桩，也必然会扯松活结，必然会招致雷霆灭顶之灾。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老虎来自投罗网。
大家转身要回伯公庙。只有黄猪哥依依不舍，他要再看几眼他疼爱的肥猪仔。肥猪仔见主人扔下它独自一个，凄厉地嚎叫起来。这猪叫声，让黄猪哥听了心酸，让老虎听了高兴，让其他在场的人听了无可奈何。不舍得肥猪仔，怎能杀老虎？
"坏啦，坏啦。猪仔要把木桩拔起来啦。"黄铁锤赶快跑回去，用铁锤又砸了几下木桩。看来这还不行。猪仔拼命想挣脱逃跑，肯定会弄松扯掉木桩，那样的话，犁耙伏虎阵就变成杀猪阵啦。
黄山狗一声不吭，大步上前把猪仔掀翻在地，三下两下啪啪啪，四条猪腿就像四根甘蔗一样被折断。可怜的肥猪仔，一下子趴在地上，全然不能动弹，叫声更加凄厉啦。
"骑马过海！黄山狗，你够狠毒呀！"黄猪哥心痛得刀割一样。
"猪哥，算啦。"黄铁锤劝说道。"山狗使的是脱臼手法呢。如果老虎咬不死这肥猪仔，你还可以抱它回家养大养肥卖猪肉。山狗会帮猪仔的腿驳骨复位啦。"
原来，猎人使的脱臼手法，在捕猎中常常使用。有些被活捉的猎物，如黄猄之类，为防它们再逃跑，就先把猎物的腿脱臼，再把猎物带回家圈养。
2．
一切准备妥当啦。几个男人都退回伯公庙内，关好了庙门，黄铁锤还特意上了门闩，以防万一。
这个伯公庙的建筑设计，与中原的院子相象。大概是当年二世祖黄音远播迁此地不久，中原观念仍重的原故吧。进了庙门，坐北朝南是神主牌香堂。这是祭祖拜天、求神问卦的神圣殿堂。东西两厢是存放丁谷、鼓乐和日常家什的库房，过去曾经辟出一间来当作竹浪村的小学。紧靠着香堂的一间西厢房就是送子仙居，过去，就在这里上演过许多出西厢记。南边除了大门、更寮和门房，就是两面山墙。中间的空地是一个院子，每年村族的拜祖典礼，或者村中人嫁女娶媳妇，都可以在院子里摆十几桌酒席，人客多的时候，酒席可以一直摆到庙门口外边的大榕树下。
靠南边的山墙上，已经放了几把竹梯子。谢区长安排黄山狗、黄铁锤和张东北、黄猪哥分两组轮流在墙头守望把风。谢区长自己也往竹梯子爬上爬下，看得出他的心情焦虑不安。他已经把左轮手枪从皮枪套里拿出来，已经检查了好几次，确定大机头已经张开。说实话，有了这把枪，他还没有放过一响呢。俗话讲，秀才耍大刀，眼看乱了套。谢区长手里拿着这根铁，烫手着呢。张东北已经手把手教过区长好几次啦。放枪时，不要靠脸太近，以免反冲力崩伤鼻哥震碎鼻哥上的玻璃片。要双手握枪，振臂前伸，对着前面勾机就行啦。这一套动作，谢区长相信自己能做得到啦。勾着机不放手，那左轮会旋转不停，六粒花生米会全部顺着枪管射出去，总有一响会射中的吧。
3．
十五的月色分外明。那圆月，说它是一面大铜锣吧，谁来敲响？说它是一盏大天灯吧，谁来点亮？其实，黄钟大吕，风来奏鸣。巍巍天灯，自有神明。一切自然自在，冥冥中早有安排啊。
谢区长站在伯公庙院子中央，前后左右各五丈。以前他做小学校先生时，曾和乡民们在这里学演过文明戏*，乡民们也喜欢在这里串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竖起两根竹竿，挑起两盏大汽灯**，就是一个明亮的大戏台。今晚的月色这么好，不用点汽灯，拉胡琴的也能看到工尺谱，唱花笺的也能读出花笺词。好一个月色融融夜，为何杀气腾腾，使人心神不安啊。
张东北从县里赶回来啦，传达了王县长的指示，同意溪口区竹浪村的伏虎方案。明天，将由连山区的区长吕伟良率一支精干小分队来支援。谢区长有强烈的预感。他预感到今晚老虎一定会来的，老虎今晚一定会死的啦。都说文人多智多虑，犹豫不成大事。这话有一定道理呢。一个人多了理性感性，就少了勇气决断。婆婆妈妈的啦，正是谢区长的品性。明知这只拦路虎非杀不可，事到临头，却没有跃跃欲试的劲头。年轻时代读过的那几页书老是泛上心头，华南虎，中国特有的珍贵的老虎亚种，所存数量极少……。这几天的敲山震虎，其实只是驱虎啊，是谢区长的潜意识在作怪啊。老虎啊老虎，你为什么不远遁深山，反而自己找死，来与人类做对头呢？
黄山狗和黄铁锤蹬着竹梯子，趴在墙头，一个拿火铳一个拿猎叉。猎人依靠自身敏锐的感官。此刻，黄山狗的五官高度戒备，连全身的毛孔都张开啦，在捕捉任
* 广东当时的俗话，指现在的话剧。
**
汽灯是一种使用矿物纱灯胆的打气汽油灯。油气从灯嘴喷出点燃，加热后的纱灯胆发出极强的白炽光。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前的乡下晒场等公共场所常用。
何细微的响动，他把听风闻气的本领发挥到淋漓尽致。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仍未感觉到那种刻骨铭心的气味。火铳架在墙头上，今晚，黄山狗没有换枪药纸，他知道今晚不用放枪。他望了望悬吊在虬龙枝上的铁耙，心中一直狠得直咬牙。骑马过海！打死了老虎，要剥它的皮，拆它的骨。
水秀坐在库房的丁谷口袋上，已经给两个细佬仔唱过好几遍卖鸡调啦。谢区长交代过，大家不能出大声，以免惊走老虎。她只能压低声音唱着，哎呀哟，哎呀哟的咏叹调，一点儿也不能尽情尽兴。阳安仔和水鸭仔觉得索然无味啦，就去玩弹叉。反正月光很好，在墙上画个美国鬼头，射起来也很有准头。
水秀见黄墨斗在香堂里擦神主牌。细仔家的女人是不能进香堂的。如果有祭祖仪式或者村中有人有喜事做酒席，细仔家女人只能在厨房帮烧火、摘菜、洗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没去帮黄墨斗的忙。水秀呆坐着，心里想着。墨斗已经说过了，想让山狗接做庙祝。这样倒好，起码有口饭吃呀。但要他成晚打锣敲更，不能上山打猎啦，山狗愿意吗？或许，这次打死老虎啦，为牛牯报了仇，山狗会愿意做庙祝的啦。水秀就这么想着，黄墨斗从香堂出来了。
"水秀，帮我去打扫一下更寮好吗？"黄墨斗说。
水秀拿了一把竹扫帚，出了房门。她见黄墨斗又站着不动啦。
4．
黄墨斗在送子仙居前停住了脚步。这几天，他和谢区长住在一起，说了不少家常话和村里事。就拿送子仙居来说吧，谢区长说，新社会啦，我们就不要请神啦。黄墨斗没有反对。反正，送子大仙以后也不会再下凡啦。
水秀站在黄墨斗的背后，看着这个形影相吊的男人。这个一条半腿的摆脚佬，将要成为自己的老公啦。从心里说，水秀认同猪嫂的话，墨斗是个好心人，也是一个可怜人。可怜对可怜啊，两个可怜人在一起，就不可怜啦。唉，女人总要靠一个男人生活呀，看来，这个墨斗还是靠得住的啦。
穿过院子，两人来到更寮。黄铜锣死啦，更寮就不是原来的更寮。这几天，村民们在这里轮流打锣，按照族长的吩咐，更香照点不误，更漏照滴不断。只是打更已经乱了点，彻夜响锣，谁也分不清时辰。
谢区长也说了，如今已是钟表时代啦，连黄墨斗家都有了一个西洋钟。打不打更也无所谓啦。对黄墨斗来说，今后不打更啦，也有现实的需要。让黄山狗接做庙祝公，很难让他打更啦。黄山狗如果不做庙祝公，水秀做了墨斗的老婆也难心安啊。就这样，以后这五行计时法，更漏仍然长流水，更香仍然不绝烟，只是独缺一金啦。世道在变，人也会变通。如果以不变应万变，祖宗就仍然还住在中原啦。黄墨斗就这样告慰他的列祖列宗。
打扫完了更寮，黄墨斗和水秀又来到伯公庙的厨房。这是一个很大的厨房，可以在此准备全村人的吃饭。大灶台上砌着几口三尺口径的生铁锅。有几个大箩筐，装着几十只大海碗和大缽头*，这些都是做酒席的用具。顺着墙根有三口盛满水的大瓦缸。村族规定，庙祝公的日常工作要保证水缸常满。这不是为了庙祝公本人饮
* 陶土做的扁圆形的瓦餐具。黑色，乡下人一般用来蒸菜。
用，而是预防火灾的必要。墙角里堆了很多水萝卜和椰菜头。灶台上有一大罐的猪油还剩下半罐。黄墨斗揭开黄铜锣的米缸，还有半缸秋稻新米。打开旁边的一个麻包袋，哈，还有好几大包米线。看来庙祝公黄铜锣没有挨过饿，肚里满有油水，死了也是个饱鬼呢。
5．
灶台上的那几口大生铁锅别具广东特色。广东人的锅和北方人的锅，不同之处在于广东的锅盖。北方人的锅盖是一块平木板，广东人的锅盖是一个倒扣的大木盆上安了一个把手。这锅盖的形状与广东人的烹煮饮食习惯有莫大的关系。
广东人在煮米饭时，往往同时蒸几碗几碟菜。好的菜有清蒸鱼、香菇蒸滑鸡、豆豉蒸排骨，乡下人喜欢吃的蒸菜有咸虾酱蒸肥猪肉、梅干菜蒸五花肉、新姜丝蒸咸鱼，甚至连茄子、豆角、节瓜等菜蔬也上锅蒸，麻油小葱一拌，十分可口。米饭开锅后，在饭面上放一个竹隔子，再架上三碗四碟，盖上锅盖，加大火猛烧几分钟，收火闷几分钟。趁这时候再炒上一个碧绿青菜，把煲好的老火骨头汤端上桌，这就是广东人的家常餐啦。说起做米饭，广东人与北方人也有区别。大概是经常蒸馒头包子的原故吧，北方人吃的米饭也是蒸的。广东人做米饭是在生铁锅里直接和水煮的。做好的米饭原汁原味。锅底下还有一层锅巴，也称作饭焦，好吃赛过任何一种饼干呢。
由于广东人烹煮的需要，做一个好的锅盖是十分必要的。这就要求斗木佬有十分的技艺。整个锅盖没有一根铁钉，不用一条铁丝。斗木佬把十几块弧形的木片用
竹钉连接，用竹箍固定。锅盖的工作环境温度湿度变化反差很大，全部使用竹材木
料，可以使锅盖的整体收缩膨胀随温度湿度的变化而变化，就不会变形。做好的锅盖与铁锅十分吻合，绝少漏失蒸气，能保证米饭和蒸菜同锅做熟。
6．
过了一个时辰啦，老虎还没有出场。除了黄山狗以外，大家一直紧崩着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下来。
连月亮也过来亲近啦。她刚才还是镶在天边的一个大铜盘，这会儿已经悄悄地爬到大榕树的顶上，探头探脑的，似乎是为了靠近看清楚一些。天上有乌纱似的一层薄云，一会儿蒙上月亮的脸，一会儿月亮又拨开云纱露出了擦了白粉的脸蛋。
像黄猪哥这样的肥佬，按公斤体重消耗体能最多，他的肚子早饿啦。"墨斗，煮些东西吃吧。这样下去，还没打死老虎，人早就给饿死啦。"他从墙头上喊道。
"不要高声啦。"谢区长说了一句。
煮东西吃，黄墨斗也很在行。"水秀，这里不用你帮忙啦。你去看看两个细佬仔啦，他们在做什么啊？"
他舀了一大盆水，投进去几棵椰菜头洗干净，又拿把菜刀，把一个缽头倒扣过来，在缽头底下磨了几下菜刀，几下起落，椰菜头被剁成椰菜片，然后，再拍扁几颗金山火蒜*，剁成蒜茸。他把大锅刷干净，灶膛里木柴生火，铁锅很快烧红啦。
他往锅里放了一大勺猪油，这顿饭要做过桥米线，猪油不能少放。油热啦，他把
* 金山火蒜是当地的特产，蒜头收成以后，有一道火熏的工艺，蒜油特别足。
火蒜扔进锅，啪啦啪啦的，油爆蒜茸的香味飘起来了。哗的一声，一筐椰菜倒进锅，油多火旺锅热是爆炒椰菜的关键。菜炒软啦，加了满锅水，再放进去米线，盖上锅盖，加大火势，烧开几滚，过桥米线就将大功告成啦。
黄墨斗心情好时就喜欢吹口哨。他边吹口哨边哼着花笺词《薛仁贵征东》：
"仁贵投军做伙夫，他为将士把饭煮。
三军十日可无帅，不可一日无仁贵。"
估计时间差不多可以揭锅啦。黄墨斗奋力掀开锅盖，又热又湿的白汽把他包围住了。黄墨斗一个深呼吸，咦，这味道真个鲜美无比呀，不同于寻常的过桥米线呀。哈，谁能有我黄墨斗的厨艺呢，寻常饭菜能调出不寻常的滋味。
白蒸气散尽，黄墨斗看清楚了他的杰作。米线汤面上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他大吃一惊，冷汗直冒。不好啦！原来，锅盖的内穹面是蟑螂最喜欢聚集的地方。这里的温度湿度刚好，又有腐软加味的木质做食粮。平时，锅盖天天用，蟑螂不敢来。庙祝公黄铜锣仙逝停伙好多天啦，蟑螂纷至沓来，趁虚而入。黄墨斗这一顿过桥米线，蟑螂无处可逃，全数落汤啦。
厨房外传来人声。黄墨斗心如闪电，出手更快。他赶忙拿过一个捞篱，把汤面上的几十只蟑螂全部捞出，啪的一下，他把捞篱拍在灶门口，油泡的蟑螂全部进了灶膛啦，木柴加了特殊燃料，又旺烧起来啦。
"哇，好味啦，好味呀！"谢区长和黄猪哥一道走进来。
"好味啦，好味呀！"黄猪哥说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盛了一大海碗，也不顾烫嘴，猪吃食一般呼噜呼噜起来。"好味，真个好味啦！墨斗，真好厨艺。寻常米线，你调出海鲜虾面。鲜虾味，鲜虾味！"黄猪哥连声赞好。
谢区长拿过汤勺，也舀了一口汤尝尝。"好哇，极好。果然鲜虾味，果然鲜虾味。"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水秀，伙头军把饭煮好啦。你来给大家开饭吧。"
黄墨斗在旁苦笑着，说不出话来啦。
水秀进了厨房，一迭大海碗已经洗好啦。"水鸭仔，这一碗给你阿叔送去。"
"小心烫手啦，小心走路呀。" 黄墨斗对细佬仔说，充满关切之意。
接着，阳安仔也给张东北、黄铁锤送去了夜宵。厨房里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啦，好吃啊。墨斗煮米线，化平凡为神奇呀。"谢区长一边吃着，一边文质彬彬地夸奖道。
阳安仔拿着一个空碗回来。"东北叔叔说，南方的米线真好吃。他还想再吃一碗呢。还有吗？"
"有啊，还有。"水秀又盛了一碗让阳安仔端给张东北。
"墨斗，你不要光站着呀，你也来吃一碗啦啊。"水秀满盛了一碗，端到了黄墨斗面前。
"给我吃？不啦，我做厨师，闻味道就算吃饱啦。"黄墨斗摇了摇手，又猛摇了摇头。
"吃吧。你也饿啦。"水秀举案齐眉，眼睛里含着春水，声音柔柔的。
"吃吧，墨斗。还客气什么呀？鲜虾味，老婆味。还等什么！"黄猪哥说道。
"我吃，我吃啦！"黄墨斗接过大海碗，闭上眼睛，手指运动竹筷，把米线椰菜连汤都倒进了喉咙。
"怎么样，墨斗？鲜虾味，老婆味，哪样最好味啊？"黄猪哥笑着问。
7．
吃过了夜宵，各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黄猪哥吃饱啦，饭气攻心，竟趴在墙头上打起了呼噜了。谁也没有注意到，肥猪仔什么时候停止了痛苦的嘶叫，一堆猪肉趴在大榕树下，偶尔蠕动一下，表示生命还存在。
见各人离开厨房，黄墨斗跑到厨房的一个角落，把中指伸进喉咙使劲一抠，吃进去的过桥米线全部呕了出来。这下，他才舒服了些，至少，心里感觉好多啦。
"墨斗，你没事吧？"身后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
黄墨斗听出是水秀。他没有转身，赶紧假装用手按着肚子。"没有什么啦。好像是肚子受凉啦。"
"是晚上睡觉没有盖好被子吧？二三月天，还凉着呢。"水秀说。
"多谢你啦，水秀。我知道啦，以后睡觉会有人帮盖被子啦。"黄墨斗转过身来说。水秀没搭理他，走出了厨房。
一直到现在，黄山狗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过竹梯子的人。憋了一泡尿，他就在竹梯子上解开裤头，对着墙根射。他知道，老虎今晚一定会来，屙尿的功夫，就可能错过机会。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老虎正在下山呢，它可能已经翻过了木薯地，越过了番薯田，趟过了仙人掌菜园子，已经顺着芒草山路向这里逼近啦。黄山狗的双眼就盯着庙墙下的那两丛簕竹，水鸭仔说过啦，他就在那里看见过大山猫。老虎很可能在原地再次出现。
水秀回到了丁谷库房。阳安仔爬上了张东北的竹梯子，不和水鸭仔玩了。水鸭仔眼悃啦，要坐在阿妈的怀抱里睡觉。"月光光，照地塘。靓妹仔，盼嫁郎。月光光，照地塘。细佬哥，入洞房。"水秀给个仔哼着摇篮歌。
黄墨斗呕空了肚子，一条半腿直发软。他回到更寮坐下喘气。看样子呀，今晚会平安无事，要徒劳无功啦。更漏的浮标刚好上升到二更，他换了一枝更香，就要打瞌睡。
正是在这个时候，咿呀，咿呀，外边的肥猪仔扯开了喉咙，发出恐怖凄厉的尖叫声。猪叫声擂击着每一个人的耳鼓。起初一刹那，所有的人的反应是慌乱的。除了猎人黄山狗，大家把趴在墙头上的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睛漫无目标地到处搜索，
不知道危险来自哪一个方向。
黄山狗身怀听风闻气的绝技，对那种特殊气味的记忆，他的脑部神经元及时发出条件反射的讯号。在肥猪仔嚎叫之前，黄山狗的鼻哥孔已经翕动起来啦，双耳也在抽搐着。他的目光已经从簕竹丛的方向捕捉到目标，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可见。老虎悄然降临，在簕竹丛的后边站住啦。这种猫科动物，脚下有厚软的肉垫，行走起来无声无息。
经过了片刻的慌乱，大家不约而同地望向猎人，再顺着猎人目光的方向，看到了簕竹丛后边的那个君临天下的王者。
黄墨斗也冲出了更寮。水秀已经在倚着丁谷库门张望着，水鸭仔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黄墨斗一迈一摆地冲向一把竹梯子，摆动的那条腿的频率比迈动的那条腿块两倍。抢到了竹梯子跟前，他忘掉了自己不是个正常人啦，就要爬梯子。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呀。蹬爬竹梯，需要两手交替往上拔，两腿轮流往上蹬。这么说来，摆脚佬登梯比登天还要难啊。黄墨斗双手抓住竹梯，好腿蹬上去了，坏腿也跟着往上提。直到此刻，黄墨斗才发现自己的先天缺陷。坏腿不着力，他扑通一下，从竹梯上摔了下来啦。真恨呀！阿爸阿妈怎么只给我生了一条半腿呢。黄墨斗狠狠几拳头捶向自己坏腿的膝头哥*。他的目光投向墙头的竹梯顶，然后，视线发生曲率效应，墙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墙头上的六双眼睛，有的仇恨，有的惊惶。有的敬畏，有的好奇。有的怜悯，有的茫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老虎身上。三枝火器同时指向这个传说中的凶猛野兽。这个动物世界的美男子，走兽中的山大王，正站在簕竹丛的后面，真个是威风八面的霸道气概，它的现身震慑全场。
猪仔仍在嚎叫不停，一声比一声凄厉。老虎纹风不动。它的亮相造型给观众留
下恒久的记忆。大白的月光，使它原形毕露。戽斗大的虎头，两边各长出六七根刺硬的虎须。这虎须有特殊功用，其长宽度刚好相当于虎身的粗细。当老虎要通过洞穴或森林中的障碍时，虎须是最好的测量器。触及虎须的洞穴，即证明空间太小，老虎不能团身而入。虎须能通过的洞穴，老虎也能通行无碍。虎头上绿莹莹的一双虎目，瞳孔是倒竖的棱形。猫科动物有喜欢夜间捕猎的习性。它们的眼睛能够感受红外线，有绝好的夜视功能。虎身斑斓如锦缎，毛光水滑。华南虎的黄黑斑纹比东北虎的色泽深得多，这也是物种进化的结果。因为南方的植物色彩缤纷，深颜色的虎皮更利于隐蔽行藏。虎尾巴高高竖起。在脊椎动物中，大多数的物种的尾巴起着自身平衡的作用，像老虎这样把尾巴当武器使用，是绝无仅有的。人腿被虎尾扫着，腿折。人腰让虎尾打中，腰断，绝无幸免。
8．
三枝火器都指向老虎，手指都搭在扳机上。谢区长的左轮手枪以墙头作依托，随时准备击发。他这一次又疏忽啦，神差鬼使似的啦，左轮枪的大机头又没有张开。这是他的潜意识又在作怪啊。老虎啊老虎，你不远遁深山，反而来挑战人类。你犯了致命的错误啦，代价将是你的性命啊。
老虎啊老虎，你那猫科动物特有的敏锐嗅觉哪里去啦？那么多的生人气息，你竟毫无感觉呀。是饥饿弄昏了你的虎脑吗？是猪肉的香味迟钝了你的神经吗？你又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啦，代价将是你的性命啊。
突然，老虎矮下身子，虎尾拖地，虎腹贴地，虎爪伏地，四只虎腿的肩胛突起高过虎身。水浒里有个好汉矮脚虎王英，他的名号不但来自他腿短，更因为他有像老虎扑杀之前隐蔽接敌的杀人技巧。老虎向前爬行，靠近簕竹丛，它要借助簕竹丛的掩护，去接近它的猎物。猫科动物的捕食习性是尽量隐蔽接近猎物，然后发动突然袭击。
老虎啊老虎，你为什么只盯着眼前的诱饵，不抬头看看树上的杀机呢？你又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啦，代价将是你的性命啊。
老虎近啦，离肥猪仔只有两丈远啦。肥猪仔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做生命的最后嘶叫。老虎停止了爬行，它调整了姿势。老虎前扑，必先后坐。这和人起跳之前下蹲的道理是一样的。只见老虎团身后缩，力量集中在后腿，前腿高张，利爪已经从虎掌中伸了出来。猫科动物的爪子平时是缩在肉掌里边深藏不露的。平地刮起一
* 广东俗话，膝盖
阵风，老虎猛跳前扑，一个优美的半弧形，抛物线的另一端是肥猪仔生命之歌的终止符。
老虎利齿非常准确地咬断了肥猪仔的喉管。还是因为猫科动物的捕食习性，它们捕捉猎物后，并不就地享用，而是喜欢把猎物叼到一个安全而不受打扰的地方，然后才慢慢的享受。
老虎啊老虎，你又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啦。你的肚子不是饿了吗？你为什么不吃饱了就走呢？你为什么要叼走这只已经成为囊中物的肥猪仔呢？你难道不知道，你即将扮演拉动自己绞索的刽子手吗？你犯下了这一系列致命的错误，这也不能全部归咎人类啦。致命错误的终结，就是生命的终结啊。
老虎咬住猎物，虎头猛甩。山大王力大能拔山，更何况这只是一根小木桩。木桩松开啦，老虎叼起猎物就要走。这个时候，原先没有算计好的事情发生啦。活结松开，麻绳像毒蛇一样往树上窜去。铁耙正要下坠，老虎代替了原来木桩的作用，它死死咬住到嘴的肥肉不松口。铁耙和老虎展开了拉锯战。
突然的变故，让墙头上的人都惊异得长大了嘴巴。
士兵的本能使张东北振臂开火啦。潜意识的作怪，鬼使神差的谢区长闪电般伸出手推高张东北的手臂，砰，砰，砰……，张东北勾机不放松，二十响盒子炮全数射向大榕树啦，树枝、树叶纷纷落下，枪声炸响，又惊飞了大榕树上的夜宿鸟。
老虎本来就是一只乏力的饿虎，四只虎爪抓地力撑，岂能持久呢？枪声一响一吓，老虎松了口，还被拖翻在地啦。铁耙霹雳而下，铮的一声，两枝耙齿刺入翻身倒地的老虎前胸。其余的耙齿深深地钉入地面半尺多深。铁耙把柄嗡嗡颤动不已。吼！吼！老虎山吼起来。
死刑被执行。月亮蒙上了黑纱，退席了，躲进了云层。收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山村的狗吠声此起彼伏，青蛙们也加入了鼓噪，哇，哇，婴儿的哭啼最为响亮。老虎没有立即死去，吼，吼，一声比一声高，吼，吼，一声比一声低。一场丧礼大合唱开始啦，进行着。
惊心动魄的场面使地球停止了运转长达一秒钟之久。对一个伟大物种的消亡，这也是一个应有的悼念仪式吧。
黄山狗首先跃上墙头，他高举火铳，狂呼着："骑马过海！打死老虎啰！打死老虎啰！哈！哈！哈……！"
他狂笑不止。
"打死老虎啰！打死老虎啰！" 大家都从竹梯子上站了起来，欢呼声让全村人都能听到。
只有谢区长一个人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喝令："黄山狗，你给我从墙头上下来！"
"骑马过海！我要为我阿哥报仇！剥老虎的皮，拆老虎的骨！"
说着，黄山狗劈手夺过黄铁锤的猎叉，就要跳出墙外去。
"站住！" 砰！谢区长的左轮手枪朝天开了他平生的第一响。"黄山狗，你给我下来！"
声音是恶狠狠的，玻璃片后面的眼珠也是恶狠狠的。黄山狗被镇住啦，顺顺从从地溜下竹梯。大家都觉得奇怪，打死了老虎应该高兴庆祝才对呀，为什么谢先生变得一反常态，恶形恶状呢？
谢区长沉着脸，当下宣布："老虎还在垂死挣扎，还有危险。天亮之前，谁也不准出伯公庙。虽然打死了老虎，但谁也不准毁坏虎尸，要听候县里的指示，才作处理。"
接着，他让众人继续在墙头监视，直到老虎不再挣扎为止。
庙墙外，老虎还没有死透。在整整一个多时辰里，生命苦苦不愿逝去，在诉说着，在抗议着。老虎临终的旋律，通过在场众人的听觉神经，输入大脑刻存，永远震撼着人的心灵，影响着人的一生。
铁耙齿没有扎透老虎的心脏，却把它死死地钉在地面。起初，老虎的尾巴抽打铁耙梆梆作响，它的前爪后爪在地上刨出一个大坑。垂死挣扎，拼死哀嚎，它是绝不可能挣脱铁耙的啦。昨天试验时，黄铁锤和黄山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摇动了很久，才把铁耙松开拔出呢。
老虎在大量地流血，直到虎血全部流干。渐渐地，虎尾巴没力啦，每一次掀动，只能拍起地面一股灰尘。渐渐地，虎吼低沉，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噜声。渐渐地，鲜红的虎血凝固，干涸。老虎再也不动啦。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轻烟一样溶入了太空。
一切都静默啦。谢区长对张东北说："立即出发，连夜赶回县里汇报。明天天亮以前赶回来吧。"
张东北推着单车出了伯公庙。
墙头上还剩下一个人。阳安仔蹬着竹梯子，还趴在那里，双手托腮，两眼望着死老虎不说话。从老虎出现到老虎死去，在一个多时辰里，他见证了事件的全过程。一个六岁大的细佬哥，第一次看见到他生平所见的第一只美丽的动物，又眼见这只美丽的动物被杀死啦。谢恒福区长的这个仔，父子两个有灵犀相通。这个事件影响了阳安仔的一生。
9．
天刚朦朦亮，张东北赶回了竹浪村。他传达王县长的指示：
第一、 授予竹浪村猎人黄山狗同志"现代武松"的光荣称号，并奖励人民币十元；
第二、 将死老虎运回县里，游街示众三天，候作处理；
第三、 竹浪村立即开展烧炭工作，不得迟误。
10．
竹浪溪的大路上，露水又打湿了众人的裤脚。谢区长的单车驮着阳安仔走在后边。死老虎的四条腿被捆着，一根竹杠从中穿过。张东北和黄山狗抬着倒挂的老虎走在前头。
晨风很烈，扫尽了溪面上的山岚水汽，把凤尾竹吹得紧紧拥抱在一起。水溪对面的一片凤尾竹开了花，已经枯死了一大片啦。竹子是常年长绿的高大禾本植物，几乎一百年才开花一次呢，开花后就是死亡啊。呼，呼，晨风穿过中空的枯竹，像笛声。又像哨声。
"阿爸，你听啊，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阳安仔坐在后车座上问。
"我听到了风笛声，还有鸽哨声。" 谢区长说。
"不，阿爸。是老虎在哭，是老虎在哭呢。" 阳安仔肯定地说。
竹杠下的虎尸已经僵硬啦。虎头龇牙咧嘴，仍然保持死前的痛苦状。清新的晨风再也通不过它的喉咙，灌不进它的肺腔。
竹浪溪的渡口到啦。小汽轮先靠了岸，从上边下来了二十几个穿着军装但没有领章帽徽的复员军人，他们由连山区的区长吕伟良带队。"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军歌嘹亮。
军人的队伍训练有素，步伐整齐。与谢区长打照面时，吕伟良区长伸出大拇指："干得好！谢区长，干得好啊！"
队伍没有停下。军人们经过张东北和黄山狗面前，纷纷说道："英雄！打虎英雄啊！"
每个军人都扛着一把利斧，斧刃上还沾着深山老林的木屑。
谢区长目送着吕区长的队伍走上通往竹浪村的大路。朝阳升起来啦，阳光在一排排白色的斧刃上跳跃。
* * * * * * * * * * * * * * * * * * * * *
阳 安 博 士 说
最后的一只中国特有的老虎亚种 －
华南虎，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消亡了。一缕虎魂游离太空，造物主已经拒绝为中国再造华南虎的种群。天地同悲啊，人呢？人似乎还在木然，无动于衷。
我在这里说的最后一只华南虎，严格地说，是有纯粹老虎亚种基因的、在野外生存繁衍的华南虎。2004年，中国邮政发行了一套两枚的华南虎纪念邮票。方寸之上的老虎，徒有其形而无其神，空有其貌而无其质。在全国范围的动物园里，据说还有活着的华南虎，从其形相来说，或许是。动物园的老虎，西伯利亚虎、印支虎、孟加拉虎、苏门答腊虎相互杂交，相同的虎种又近亲繁殖，其基因早就混乱了。华南虎！那曾经是中国独有的尊荣啊！就是因为它没有熊猫的憨厚可掬，就活该灭绝吗？
几年前，有人煞有介事地宣称，在湖北某处山区发现几丝黄毛、几堆粪便，疑似华南虎踪。这是绝不可能的，只不过是人类失恋以后的自恋，是人类对自己犯罪意识的自慰罢了。从理论上说，一只华南虎需要至少20平方公里的山林活动区域，起码保存一个20只以上的种群，才能避免物种近亲繁殖，其野性才能得以传承。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们有谁见过野生华南虎的影子？说华南虎还存在于山林之中，同样荒谬的是，说恐龙还在某个山洞中生存，等待人类去发现。
逝者已矣，亡羊还能补牢吗？我们应该赶快开始一个华南虎基因工程，去保存收藏现存的虎种基因，要去杂留精。即使它们只不过是圈养的老虎，聊胜于无啊。要制定一套老虎野外放生试验计划。前几年有到南非放养过，那里的食草动物多，但野放老虎的生存能力比不过羚羊，结果，两头野放的华南虎都死了。我们还要在中国划定野生动物活动的区域，制定人与动物相处的规则，再尝试华南虎在中国自己的土地上野放。
老实说，这一切已经太迟了。物种进化淘汰的进程是不可逆转的。遗传基因的密码，包含野生华南虎的生活习性。失去的一切不可能再回来了。虽然，任何物种都有一个进化的过程，但人类插手了，把罪恶的双手插进了华南虎进化的过程，野蛮地加快了进化的过程，甚至终止了这一物种的空间存在。为此，我们要大喝一声，无知的人类，立即住手！赶快撒手！
对于其他现存的物种，或许可以说，人类的无所作为就是有所作为。对于华南虎，我们能做的确实微乎其微了。我们赶快把孩子带到动物公园去吧，让他们看看懒老虎，看看老虎如何在树下、在空调虎舍里打瞌睡。看看它们为什么喜欢吃大盘子里的生鲜牛肉，但连一只活鸡也捉不着。告诉孩子们，以前的华南虎不是这个样子的。告诉孩子们，去运用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吧。
动漫界的人士们，赶快带着你们的电子摄像器材去动物公园，去记录铁栏中的华南虎，把虎形虎相刻存下来，作为你们今后创作的素材。让华南虎在虚拟空间复活吧。
归根结底，人类只不过是地球上的物种之一。我们大脑中的智慧，不知道是我们的咀咒还是幸运。物种之间不要互相残杀。如故事所述，原本生活在深山的华南虎，为什么会落荒至人类生活的地盘？是人类侵略了它们。是人类赶尽杀绝。由此可知，人类的活动要自我节制。让所有的物种都有彼此相容生存的空间。人类要学习去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人类能够做得到。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