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十大才子书》有感
我的桌上摆着线装书局刚刚出版的《十大才子书》。我这个七十有五，一生从事文学工作的老者，过去不但没有看到过，甚至也没有听说过我国有这么一套书。
我打听了一下比我年长的老先生，甚而是很有学问的老先生，也说不出这十大才子书的名字来，顶多
只知道其中的一两部。我又打听中文系的一些硕士生与博士生，他们也说不知道，埋怨老师没有对他们讲。今天，我欣喜地看到了这套印制精美、并附有明清画家绘制的绣像图的十大才子书，我竭诚地感谢线装书局出版社的同志们，更要感谢挖掘和抢救《十大才子书》的邓加荣、赵云龙两位先生。没有他们的努力，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得见这部闪烁着中华民族智慧光芒的这套古典文学名著系列丛书。
我粗略地翻看了一下，知道这套丛书是集中我国元、明、清三代文学作品的菁萃。十部书中，有一些已流传很久，广为人知，例如《三国演义》、《水浒》、《西厢记》、《琵琶记》等；但也有一些则是许多人过去并不知道或者是很少知道的，如《好逑传》、《玉娇梨》、《平山冷燕》、《花笺记》、《捉鬼传》、《驻春园》等。这些作品，在相当的广度上和深度上，刻划了我国古代的各种类型的人物和他们所处的生活场景，由三国时代的群雄竞起和纷争，到宋代的农民起义，以及元明清各代种种纷繁曲折的故事，像什么蔡伯喈和赵五娘、钟馗捉鬼和那些才子佳人的相慕相爱、悲婉缠绵的故事等等。爱情，作为人类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在我国古代就已经有了相当丰富感人的艺术表现。这些文学艺术珍品，不但体现了作者相当高深的造诣，而且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又经过了当时的名家大儒、文学巨匠，如金圣叹、李渔、毛纶、毛宗岗等人的重新打造和精心增删整理，再加上入木三分、画龙点睛、标新领异的评点批注，使珍品更加魂丽光灿，更为广大读者所喜爱。其中，有许多作品被译成各国文字，在世界上享有盛誉。例如描写号称
"铁美人"的铁中玉与文貌皆佳的女子水冰心的曲折动人的相慕相爱故事的《好逑传》，其情节感人至深，语言清秀俊美，鲁迅先生多次称赞此书"文辞较佳，结构比较紧凑……"。此外还有《玉娇梨》《平山冷燕》等书，也早就被译成各国文字，广为传播，其中特别值得提出的是《花笺记》，不仅被东、西方各国翻译成十五、六种文字世代相传，而且，德国大诗人歌德就是被《花笺记》的故事和文字所感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才写下了《中德四季与晨昏合咏》的诗歌十四篇。
遗憾的是，这样美好的一套《十大才子书》，后来竟因种种原因，而被历史淹没了，以致现今的读书人，但知有《红楼》《西游》等四大名著，而不知中国历史上还有"十大才子书"一说。
若在三百年前可大不一样，那时候读书人的案头上，除了科举应试必备的"五经""四书"之外，几乎是家家都有此十大才子书，清代有位文人曾说："读书人案头上无《西厢记》《花笺记》等十大才子书，便非会读书人。"
想起来也许会觉得是很可笑的，但它却是很正常的，因为人类的思想进化、思维发展，都是一个螺旋式发展过程。每一个曲折，都是进一步向前的必然过程。文学艺术作品应当是多样化的，有一位西方哲人曾经说过，世界的多样性，就是世界的宝贵财富。《十大才子书》，就是从多种体材、多种体例、多种表现手法上，来展现我国文学创作发展过程的一部集锦与荟萃。
《十大才子书》的主要辑校者邓加荣，是我三十几年的同事和朋友。他只小我一岁，今年已是七十有四的老者了。他下苦功夫，把沉睡了多年的《十大才子书》重新提供到广大读者面前，这个功劳是非同小可的。我们大家应该感谢他才是。据我了解，没有谁给他布置这个任务，也没有谁把此套丛书列为抢救文化遗产和文学国故之类的什么工程之中；而是他出于对祖国文化的忠忱，出于对古典文学的热爱，出于他对于一种美好事物的执著追求。为此他潜心钻研，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沉钩于浩瀚无边的古典文献海洋里，历时十载，顶风冒雨，披星戴月，有时动员全家老少，大家一起背着干粮去北京各大图书馆里抄写考校各种稀缺版本，字字辛苦，句句艰涩，决非寻常的苦心孤诣可比。
我曾问他："你是怎么想到要挖掘整理《十大才子书》的？"
他说："我少年时候，曾经看到一部书名叫《第五才子书》。翻开来一看，却是从前看过的《水浒传》。为什么它又叫《第五才子书》呢？心中打了个问号。后来，又在别人的书桌上看到一部《第一才子书》，翻开里面一看，见是过去曾读过的《三国演义》。于是就产生了个想法，既然有第一与第五才子书，必然有二、三、四才子书。带着疑问，多年地博览群书，也向有学问的人请教。后来终于在一位乡间宿儒那里找到了答案。他告诉我说，有第二、三、四才子书，他们分别是《好逑传》《玉娇梨》《平山冷燕》。当然，这里边的名字有说得不准确的，也有的是一书多名，例如《玉娇梨》又叫《双美奇缘》等等，因之查找起来仍然很费一番苦工夫。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一线索我终于从图书馆里找全了这五大才子书。读后才知道，这个排序是清初文学大家、被胡适称之为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人的金圣叹的创见。后阅读《圣叹全书》，知道是他首先批注出来《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和《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之后，才在中国文学史上逐渐形成这才子书的序列。而他在《西厢·读法》中又说："子弟读得此本《西厢记》后，必能自放异样手眼，另去读出别部奇书。"根据他的倡议，果然有他的乡邻毛纶先生批出《琵琶记》来，并续之于金圣叹所批的第六才子书之后，命名为《第七才子书琵琶记》。后来又出了个岭南才子钟戴苍，他又效法毛纶，评点批注出《花笺记》，续之在《琵琶记》之后，命名为第八才子书。这之后，才又有第九、第十才子书的出现。我就是这样跟踪觅迹、一步一番跋涉地挖掘出来的。"
我感叹老友邓加荣做学问的这种几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挖山不止的精神。
我又问他："这十大才子书是怎么排定下来的呢？"
他想了想说："它的形成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是自然而然地排定下来的，并非经过什么人的评选，像民国初年投票选举京剧四大名旦那样。如果要究其根源，前面我已说过，发起于金圣叹，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将中国所有著作，包括儒家经典在内，认为最好的作品是《庄子》、《离骚》、《史记》、杜甫的诗、《水浒》、《西厢》，并排列为：一庄、二骚、三史、四杜、五水浒、六西厢。此说震动了天底下所有的文人，有人认为他这是离经叛道，异端邪说；而另一方面，却越来越为更多的广大文人所接受。他推出的《金圣叹评点第五才子书水浒传》与《金圣叹评点第六才子书西厢记》，在文坛上，乃至于整个读书界与出版界，产生了强烈的震动，他评点的《水浒》《西厢》，压倒了经历了三四百年的各种版本，独得后人的接受而在世上广为流传。不过后来，读书界有不少的人仔细推敲，总觉得金圣叹的排序，将《庄子》《史记》等书与《水浒》《西厢》并列，统一用才子书来定名排序，有些不大妥贴。特别是金圣叹好友、大戏剧家李渔对他说：
"《水浒》在小说家，与经史不类；《西厢》系词曲，与小说又不类。"传奇之作，总应以小说、戏剧为本。金圣叹接受了李渔的意见，他们共同推举毛纶、毛宗岗父子评点的《三国演义》为第一才子书，或称"四大奇书第一种"。这样，就形成了十大才子书的基本框架，以后有第二、三、四，乃至于有第七、八、九、十才子书才不断为著名文人推出，并经过近百年的历史的选择而最后确定下来。"
听后，我在心中久久地思沉，也在不由自主地扼腕兴叹。《十大才子书》的情形是这样，其他方面的珍奇，有许多不也是这种情况吗？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实在是有很多断了档的珍宝财富，需要我们后代人认真地去把他们挖掘出来。我今只举两个接触过的事例。我国宋代出口的瓷器，主要是浙江的龙泉青瓷，几乎征服了整个欧洲。南宋灭亡之后，龙泉青瓷技术中断了七百年。新中国成立后，在周总理指示下，科技人员经过多年努力，才使得这一技术恢复青春。又有一种药材叫作"血竭"，是龙血树的树脂。古代文献中曾有记载，说我国一千多年前已经使用这种疗效极好的止血药。但后来就完全靠进口了。也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植物学家们在我国热带地区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龙血树，才把中断了一千多年的"血竭"治病的历史接续了起来。
我想，我们实在是应该十分重视我们中华民族的瑰宝，把一些中断了的链条，尽快地一条条、一件件地都重新地联接起来！（张天来
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