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楼现在不显山不露水的镶嵌在东大街道的楼群中,它全身威风凛冽的马赛克都快掉光了,给人的感觉像个受过旧时教育的老太婆。它的对面是一座由老舍夫人题字的共12层的三星级宾馆,由不锈钢,蓝玻璃和叫不出名字的新型材料浓妆艳抹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新贵的光。把这两栋楼对应,我是在替马赛克大楼叫屈,它也曾经阔过的啊,现在这摸样,都快成灰头土脸的长工了。
在二十一年前,进大楼倒左手,不用上楼,在第三间办公室,就能看见风华正茂的员外。长发,长胡子遮住了细皮嫩肉和诗人幻想。堆码着各种财务报表和卷宗的办公桌上躺着一一把算盘(那时候还没有计算器,所有的数据累计全靠它了)两本《蒙胧诗选》,隔三茬五长藤椅子上会躺着一个醉鬼,是员外的诗友,办公室外会有人正指指点点;抽匣里的藏着几首写了一半的诗:啊
星星 这么多光明的矿石
会被怎样一双手推进太阳的熔炉。那是有病呻吟,无病也呻吟的八十年代。从社会的认同感来看,那时候的员外更像诗人——不修边幅,装疯迈傻,以顶撞领导为乐,偶尔神兮兮从嘴里冒两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之类。同事在清晨都能闻到他老人家嘴里的酒气。五楼
的单身宿舍是诗友们的宾馆,吃喝大本营,朗诵的广场,厕所,活生生的把另一位合住的单身汉挤了出去。千金散尽不复来,员外因为诗歌障目而容忍或者漠视了有的人的恶习,包括庸常的恶。文若其人,不过是一句善意的谎言甚至文与人在更多时候是冰火两重天。说句狠话:因为喝了杯牛奶,就对奶牛含情脉脉,那是脑壳长了乒乓。
办公室五位同事和员外同龄,在员外脑壳继续长乒乓的时候,有的在自考,夜夜熬得人比黄花瘦;有的在给领导送带鱼;有的埋头苦干,把每一项业务都抹得比厨房还干净,等待提拔;有的偷偷溜出去,帮领导老婆买鸡。事实证明了他们的高瞻远瞩,无比正确,先先后后都得到了组织认可,走上了管十人以上的领导岗位。有一位,到现在还是员外的直接领导。员外他老人家这片老绿叶,天天按时上班烘托这朵大红花,等待他分配活路。员外常常语重心长的对年轻同事劝戒:我就是个反面典型,你们一定要抬头看路啊,人生的道路在紧要处,就只有那么几步啊!总之,员外岿然不动的做了二十一年的科员,就足以说明,他绝对是个从神经到现实生活都有不大不小的问题的另类,说明单位历届领导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如果把这个原因捅破,就是他老人家没有完全体制化,没有对自我进行放逐和背叛,走上一条顺理成章的大路------成为环境的一部分,把不合理通过压抑,选择性遗忘,幽默,升化等心理防御机制变为合理,而且离不开。与和他同事的聪明才智相比,他老人家就是这栋大楼里王小波写的那头特立独行的猪。幸好,他老人家由上上下下单位颁发的10多本荣誉证书里面,有一本本市“青年岗位能手”证书,有一篇入选中南财经大学的交流论文,还是可以证明,他除了吃饭,也是在本职工作中发过微弱的光和热的嘛。
这栋马赛克大楼丢失过十多辆自行车;员外被贼偷过八斤粮票;炊事员小林用菜刀差点把另一个打小报告的捅锅屁股的同伴砍死;员外揣着匕首,替女朋友伸冤,在三楼打过一位无端造谣生事的小领导;一个领导从这里调往成都;有一年,暮色苍茫中,大连万达足球队的董事长王键林带领一帮很牛比的队员在这栋大楼外指指点点,原来,他曾经在这栋楼后面住过……一排刚刚种下的广玉兰树一年又一年见证了这栋大楼的风生云起,花开水流。
二十年一后,进大楼,直接上四楼倒左手,还是在第三间办公室,就能看见略带疲惫,肥头大胖,眼神如刀,盼望退休的老科员员外了。他老人家在另类的道路上畅通无阻的走了过来。终于长得起码像一个副科级干部了。在这期间,他过去的同事有两位已经去世,五位已经退休,在昌明河边喝茶,四位得到了提拔。堆码着各种财务报表和卷宗的办公桌上躺着两个计算器(算盘早已经淘汰了,五把大大小小的算盘被收拾在文件柜里)和几本朋友们寄来的杂志和诗集。隔三茬五,便有几个交往了二十年前清遗老般的诗友轻车熟路的跑上来和员外吹牛。他们都有了白头发,酒量下降,有两种以上的病缠身,都做过买卖,却比不做更穷,都还在谈诗和写诗。广玉兰的花朵和黑漆漆的树枝伸进四楼的阳台。想当年,还在一楼的时候,它们和员外的高矮差不了多少。不知道为什么,员外看到这些肥硕,开放的花瓣,从二十一年前到现在,就没有萌发哪怕像幼儿门牙那么小的一点诗意。
而这栋马赛克大楼也早已经超过了使用年限,折完了旧,完全可以报废,推倒重建了。(文/蒋雪峰)
新办公大楼
原载《星星诗刊》2004第九期
作者:蒋雪峰
现在它浮出水面
滞重而缓慢
人流与鸟群有些突然,有些吃惊
崭新的威严在闪烁甚至俗不可耐
配得上耸立和挺拔这些词
但却不会让你想到南山和松树
制度的力量渗透倒每一张办公桌
并成为桌后每一个人的命运和习惯
它内在的寒冷井然有序
它的使用寿命是四十年啊
足以让每一个人在岗位上终老一生
或中途灰飞烟灭
它在波澜不惊的白昼和夜晚
听见了野心和阴谋
,希望和无奈
还有与光荣无关的梦想
在这栋大楼的每个角落
脉搏般跳动,永无止境
阳光灿烂或者死气沉沉的同志们
在电梯里谦让,微笑着交谈
当利益还没有出现
他们来得及互相关心
互相帮助
退休后他们与花鸟虫鱼为伍
远离这一切,远离这栋大楼
这栋大楼也会慢慢变老,风烛残年
却让多少人一生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