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读书，紧致言谈，切实度日。

    “人间失格”的译名，要比“丧失为人资格”视野更阔，感知更深，落脚点更准。只不过第一次读这书时他还年少，“丧失为人资格”就如一股热血涌上脑门，真觉惺惺相惜，脾性相投。是啊，他是个失丧的人，放眼望去人人皆人，单只他，失了他们的份，也不屑与之为伍。

    再没有比想望绝境而鄙弃人世更能激动少年的心。在那时，所谓人的资格无非是考取高校的资格，无非是顺从平庸纳入大众，小心翼翼不犯主流，哭也微小笑也微小，不能有撒手就死的勇气——所谓人的资格，无非是用勇气兑换一张毛边小票，得了就顺当开往四方——而他只有他。连死都不怕。就像《太阳的季节》里，英子与龙哉爱情角力，两人比谁更无爱无惧，爱者输。又像《第六病房》中的医生安德烈·叶菲梅奇始终维持着温和上等的风度，劝被囚的疯子伊凡·德米特里应当“安宁和满足”，因为“智者或者一般的有思想、爱思考的人，之所以与众不同，就在于他蔑视痛苦，他总感到满足，对什么都不表惊奇”——“人的安宁和满足不在他身外，而在他内心”。

    那时他读阿叶，只觉体味了世间的苦楚，然而他是自由的，又因为在思想上体会过足够的苦楚，更觉看透一切，人间无非如此。却完全没有想到，他正坐在自己“温暖舒适的书房里”。

    随后，是七八年的人世，莫名其妙地，就被从书房里赶到了“第六病室”中，接踵而来的是惊异、惊惧、不信、荒茫，绝望。想对自己说，“月亮和监狱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心理健全的人照样佩戴勋章，世上万物最后都要腐烂，化作尘土”，可却眼睁睁望着自己在角力中输了，为存活变得谨慎微小，“难以言喻的神经质，保命，逃祸，躲险，凡一切但求延寿为了相爱”。更不堪的不是如世人般追逐些许温暖，失丧勇气，不能保持风度，而是一点点腐烂，是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同样伤害别人，同时损毁自己”，而望到“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读村上描写的“岛本”，“泉”，只觉这些死人是他；读黄碧云的《七宗罪》，件件在声讨他。那时候，“为人资格”已不能承载这些，年少时的“无所事事，良心清白”杳杳远去，如云烟消散。绝望处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在人间，已失了格。

    那时再读阿叶，只觉痛彻心扉，毫无抵抗还击的力量，而芥川在“地狱”中描述出一个如火如荼的景象，叫人活也不能，死也不敢。这活生生的病室，地狱，沙漠；身边旋转交握的“荒人”，能被数算却不得赦免的“七宗罪”——无不使他煎熬。他问：何为人间？何为人世之“格”？不仅仅是“资格”，而是在一个广阔荒渺空间内，求一处安身立命的点——既要得“人间”，也须明了自身的“格”。既安插进去，就再也不会被挪移，变相，拷问，失丧；不，即使是喝酒，也当是一个“神一样的好孩子”。

    他仿佛从头活过般苦苦摸索，直到有一天，有光照亮，如这些话：

    “我的生命里我第一次感到歉疚：为我所为，为我所没所为。

    “为我的贪欲：我以为是热情；为我的冷漠与疏离：我以为那是存在的疑惑；为我的叛逆与敌对：我以为我之为我，为自我毁灭所完成。我以为我思我在，我就是世界的定名。我是智慧，是意志，是生命。”

    ——直到“新的一天来临”，“有人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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