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无事,闲逛至花鸟市场陋巷内的“行者书屋”,购得好书若干,畅快。中有郑逸梅之《艺林散叶》《艺林散叶续编》,为“中华书局”出版。郑逸梅乃文史掌故大家,所记虽名散叶,实则吉光片羽。尤喜其文言笔调,删繁就简,无赘墨冗笔,且书人写事,或实或趣,珠玉杂陈,事事人人,勾描入骨。
江山亘古,人事无常,若无笔墨记之,则如落叶为泥,何来添薪?夜读散叶,特备一红笔,妙处即信笔勾勒,权当“到此一游”,下次再读,也好于茫茫散叶中寻到那红线处,又拊掌一番,享重逢之乐。郑逸梅笔下,那时那人那事,端的有趣有味,纳罕今人今事,却多无趣无味,何也?也许自己孤陋寡闻,不知天下趣事。但偶观这坛那坛烽火迭起,只令人掩鼻,别无他趣。转头向书,于散叶处觅花香。
书中记人颇多,各人各名各事,阅来颇觉有趣,闲摘若干且点染如下:
叶遐庵:逸文记之“叶遐庵不仅画竹,偶亦画兰、画梅、画松,饶有逸致。”拆此名,一叶伶仃在孤庵,爱画松、竹、兰、梅,深有“禅房花木深”之禅趣。以庵入名,冷僻远俗,不染红尘,有苦味。当然,庵内未必只见尼姑,也可见桃花,如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桃花灼灼,不起凡心,修行可矣。
“吴斯美年八十有三,一再倩胡亚光画扇,问其作何用,曰:我欲求佳偶,画扇所以投赠彼美也。”呜呼,好一个痴字了得!八旬老翁仍求佳偶,不知十八少年意欲何为?人生自是有情痴,读此,方知耄耋之年亦可痴情。于友之“三艺堂”见一画,花间猫扑蝶舞,生趣盎然,为何画猫与蝶?意寓“耄耋”。今见吴老翁求偶,始知若心如猫似蝶,高龄大可忘却。而斯美翁求彼美女,一扇即可?不得知。
念及吴翁之痴,惊觉我辈连痴都不会了。尚未不惑,已然不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人性最可爱的那一点天真的“痴”消磨殆尽。由痴而醒易,由醒入痴难,有时不痴不慧。画痴,书痴,文痴,武痴,最痴不过情痴。于情执迷不悟者乡人谓之“花痴”。如果我对母亲说及吴翁之痴,她肯定啧啧称奇:“真是个痴鬼!”痴且鬼,这恐怕是痴的最高境界了。遥想吴翁,若鹤发童颜尚可,倘须眉皆白老态龙钟,颤巍巍将一画扇奉于彼美之前,诚惶诚恐,是自称“老生”还是“小生这厢有礼了”?而彼美是见画动心还是见人心动呢?一一想来,煞是有趣。由不得说声“真痴!”
有人痴于心,有人痴于行,《艺林散叶》中随处可见痴人痴行。平生最神往弘一法师李叔同,其痴近于无,可谓化境。书载“李叔同同时备布履四双,人或疑之,则曰:一礼佛著,一闲时著,一外出著,一如厕著。”
人各有命,布履也各有其命?布履若有知,也当各安其命,各司其职,虽去处不同,终是李叔同一人所著。小处不同大处同,这也有些意味在其中,我想。李叔同将人生去处看得分明,也分得清楚,这也非凡人所为。若无痴,何至于慧呢?所谓“妙气清微别有香”,用在李叔同处,当无不妥吧。
喜读《艺林散叶》,于雪泥鸿爪处觅得些须趣味。或许拥有一个有趣的人生不那么容易,但内心的趣味不可或缺。于是观看,看得风生水起,而一双手仍在袖中定乾坤。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七零八落的人生扫在一处,则大有可观,即使偶有偏差也无大碍。我来观景,不问景自何处来,也不问景之真假,此时认真不得,会心处一颦一笑足矣。有那“丁辅之,-------,戴阔边玳瑁圆腔眼镜,大袖长袍,所携红藤手杖,高逾其人,见者诧为怪物。”想像此君行状,笑不止。我等内心拘谨中规中矩怕越雷池一步之人,如何解得个中况味?
此处散叶适合灯下乱翻。人生散乱,挨挨挤挤,还分什么前后左右明明暗暗遮遮掩掩高低贵贱俗雅呢?都是散叶罢了。风乍起,无非聚散,左右不过张大千之闲章:无限离情无穷江水无边山色。而已。(文/布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