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基辛格说过一句俏皮话。他说,在前民主党政府中,迪恩·拉斯克恶意地把毛泽东比作希特勒,而在尼克松的政府中,人们又善意地把毛泽东比作希特勒。[21]毛泽东显然知道这一讥刺,因为他对蓬皮杜总统说过:“美国说我们比希特勒还坏。”[22]
毛泽东知道,主要是一些偶然因素使基辛格在1971年至1972年间热衷于中国问题。基辛格兴奋的部分原因,是在中国发现一张可以对付莫斯科的牌。这意味着苏联,而不是中国,是基辛格战略的中心。毛泽东到后来彻底明白了这一点。
与尼克松而不是与基辛格在一起,毛泽东更知道自己在对外政策中的位置。毛泽东认为尼克松是保守的右翼政治家,他拥有广博的世界知识,而且现在正带领美国适应70年代的现实变化。毛泽东对尼克松说过:“有人说你是右派。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西方人)从右边掌权。”[23]他读过尼克松发表在《外交事务》上的文章,这位担任总统之前的“新尼克松”,在文章中表明自己已从50年代的反华态度中摆脱出来。
毛泽东对尼克松比对杜勒斯要更宽容一些,因为他对苏联在世界上的角色变化感到深深的忧虑。从另一方来对抗苏联,谁比尼克松更合适呢?[24]
毛泽东对西方保守势力的热情使左翼人士震惊。尽管毛泽东不很了解西方的政治,看不出自由民主党或劳工党的立场是否能站住脚。毛泽东欣赏资本主义国家的领导人表现出资本家的行为举止,这验证了他的世界观。
毛泽东所存在的问题是需要建立一个反对苏联的统一战线:尼克松(还有欧洲的爱德华·希思和弗兰茨·约瑟夫·斯特劳斯)似乎比自由民主党(还有欧洲劳工党领袖,如哈罗德·威尔逊和赫尔穆特·斯密特)在反苏方面更可靠。
周恩来在上海为尼克松送行——这一次微笑了——接着他赶到北京与毛泽东商谈这“改变世界的一周”。紫禁城对这次访问打的分数是优。
毛泽东对于世界的战略分析是把苏联作为世界的中心问题,它已作为这次最高级会谈的结果而引起世人的注目。
在台湾问题上,毛泽东的收获相当大。美国大步退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台湾的争议,并在公报中指出:“台湾不容置疑地属于中国,并且希望中国人民自己和平解决台湾问题。”*
*
关于尼克松的许诺,卡特政府的一位高级官员告诉过作者,他读过尼克松北京会谈的副本。当时参加会谈的另一位官员也告诉过作者这件事。
今后的时日,尼克松将争取中美关系半正常化,最大限度地使中美两国接触,进行文化交流和经济贸易。毛泽东则在试探加速全面发展的外交关系。尼克松向他许诺,在他有望的第二任总统任期内这种发展会早日到来。
从某种角度看,毛泽东和尼克松都有所获。中美双方结束了对骂状态,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苏联再也不可能窃喜于北京和华盛顿互相没有接触了。
这次引导性的旅行所造成的气氛,使多数国家就恢复中国在联合国的席位问题上投了赞成票。在尼克松离开北京之后的9个月内,又有20多个国家承认了毛泽东的政府。
华盛顿从50年代起就反对中国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现在这五项原则却出现在公报的公共部分。尼克松之行的一个结果是台北的国际地位开始下降。在任何程度讲,毛泽东没有在越南问题上“帮助”过尼克松,这个敏感的问题会被舆论谴责对河内背信弃义。
然而,从毛泽东的利益出发,尼克松的突破姗姗来迟。毛泽东希望美国能及早地做些于中国经济发展有益的事情。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没有时间来巩固横跨太平洋的新纽带,印度支那的局势是这条纽带的强大巩固的一个大障碍,这使得毛泽东在有生的四年中拿出三年来处置它。
毛泽东还有时间去诱导华盛顿放松对台湾的控制吗?如果这样,毛泽东就能在他去“见马克思”之前看到中国内战的最终结束。
继尼克松访华之后,毛泽东的对日政策改变了。事实上是日本采取主动。在对“尼克松冲击波”的反应中,日本赶忙拥抱北京,并断绝了同台北的关系。这不单是由尼克松的说服造成的。同美国的缓和理应使毛泽东对美国在太平洋的主要盟友日本抱更乐观的态度。毛泽东接受了美国对日本的看法。*(不久,他就敦促基辛格对日本礼貌些,他要求这位国务卿花在东京方面的工夫要和在北京的一样多。基辛格则附和道:“我接受这一劝告。”[25])
*
毛泽东在多年前谈过的中国—日本—西方友好协定的想法正在到来。1964年他对法国客人说:“建立一个伦敦—巴黎—北京—东京的轴心国是一件大好事。”见Marcuse,p.289。
为欢迎美国总统尼克松的到来,毛泽东赠写了一首深奥难懂的诗:
老叟坐凳
嫦娥奔月
走马观花
坐在凳子上的老人是帝国主义。嫦娥(一位中国古代的神话人物,她飞到月宫去以躲避她那令人讨厌的丈夫)是人造卫星的象征。尼克松本人在中国的简短旅行就像是在走马观花。
毛泽东赞扬他的客人。尼克松至少来看了看这个中央帝国,他不像那种典型的帝国主义首脑,仅仅舒服地坐在凳子上。
然而,毛泽东的另一些观点却使那些想和他携手并进的西方首脑们不安。帝国主义的时代一去不返。不仅是美国和苏联,而且中国现在也能向月球发射卫星了。不管尼克松是怎样的明智,他也只是走马观花,掠过表面,对现实作了短暂的一瞥。
毛泽东后来在武汉召开的一次军人会议上说:“尼克松没理解我的意思。”[26]也许这样倒好,这句话虽然对尼克松并非不友好,但还是使这位美国总统感到困惑。毛泽东没有从类似尼克松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但他亲自周致地安置了这位美国总统。在1972年竞选活动中,毛泽东的一些亲密朋友靠边站了。毛泽东的一位护士说她将投麦高温的票。毛泽东不同意而声明支持尼克松。
即使尼克松的访问支撑了毛泽东,但不能挽留他生理性的衰老。他只能借助放大镜进行阅读了,并且镜头不得不用激光测距仪增大。他戒烟了,也很少阅读。在江青的建议下,他开始看电影,喜欢港台的功夫片。他说话连张玉凤也难以听懂。
注释:
[1]《人民日报》,1972-02-21。
[2]Shukan Shincho, Tokyo,1971/12.
[3]毛泽东曾对尼克松承认,中国方面对他们到访存在一些阻力。见基辛格:《白宫岁月》,692页。
[4]NYT,2/23/71.
[5]美国国务卿,曾被置于制定对华政策的外围。
[6]路透社的詹姆斯·普林格尔报道了中国新闻界对尼克松访华报道的总字数。
[7]1971年7月6日郭沫若对特里尔谈有关毛泽东的情况。
[8]NYT,2/21/71.
[9]一位美国官员与作者谈过周恩来对联合公报的看法。又见Mann,pp.45-50。
[10]RN: The Memoirs of Richard Nixon,
Ⅱ,p.52.
[11]Kissinger,p.1060.
[12]洛德与作者的谈话,纽约,1979-09-27。
[13]RN,Ⅱ,pp.28~29.
[14]Kissinger,p.1060,1058,1062.
[15]洛德与作者的谈话,1979-09-27。
[16]《人民日报》,1972-02-22。
[17]NYT,2/6/71.
[18]Fumio Matsuo in Bungei
Shunju,Tokyo,1978/8.也参见Kissinger,p.1062,Mann,About Face,ch.2。
[19]洛德与作者谈话,1979-09-27。
[20]1973年毛泽东对蓬皮杜说:“基辛格喜欢作情况简介,但他的评论不是太精明。”见Nouvel Observateur,9/13/76。
[21]基辛格谈“希特勒”的俏皮话是在哈佛大学对部分教员讲的。
[22]Nouvel Observateur,9/13/76.
[23]RN,II,pp.29-30.
[24]尼克松政府的一位官员告诉作者说,毛泽东谈过尼克松的文章。
[25]Kissinger,p.1089.
[26]《问题与研究》,1975(2)

授权摘自 《毛泽东传》 胡为雄 郑玉臣 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6-01 5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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