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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俄罗斯文学》
2007年04月27日 16:56:54  来源: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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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 艺术世界与政论世界

    人的自由或人的没有自由--这个问题是高尔基整个创作的核心主题。在早期的一些短篇小说中,高尔基以浪漫主义情调讴歌了摆脱外部社会束缚的完全自由的个性,但即使是当时,这一主题也已蕴含对个人的这种自由价值的怀疑。在俄罗斯20世纪的悲剧性环境中,人不可能获得个性的自由,这是读者阅读高尔基最后一部作品《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得出的结论。

    自由问题是个哲学问题。每一个时代,包括每一个文学时代,都根据占主导地位的哲学观念,对这一问题作出自己的阐释。

    新现实主义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现实主义文学发生了重大变化。与古典现实主义文学诸形式相并列,出现了原则上不同于传统的各种新形式。新形式之新,首先表现在对现实主义文学流派的一个根本问题--性格与环境的相互作用问题--的解说上。

    新型现实主义的兴起是与高尔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新现实主义形成了新的个性观:个人不仅能够对其周围的生活作出反应,而且能够在社会舞台上而非私人领域里创造与实现自我。同时,新现实主义认为,历史时代就是能够影响个性的典型环境,而人,亦即新现实主义文学中的主人公,便是历史的创造者。

    高尔基叙事作品中的人与历史 对这两个因素的研究,可以揭示包括史诗小说《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在内的高尔基创作的一系列问题。这部史诗描绘的内容,实际是个性与历史的冲突。人是否能够、是否有权利在与历史剧变的冲突中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他在决定自己命运时是否应有他自己的意志?或者他只不过是随历史风云摆布的小砂粒?历史的作用是否有益,还是说这作用等于对人施加的强制,对人具有毁灭性?

    个人同历史时间之间的相互作用问题,是革命时期的产物。从根本上变革存在,这一点使每个人都直接与历史发生了关系(历史真的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发生),也要求个人对所发生的事件作出积极的反应。历史时间与个人时间,原则上变得相互可比,这一点在高尔基的作品中得到了最鲜明的表现。

    作者指出,个人与历史时间的相互关系可能有两种类型:个人与历史时间相沟通或相疏离。高尔基创作中的这两极,仿佛构成巨大的意识形态的张力场。一方面,生活在他的作品中是从正面即创造性意识的角度来加以理解的(比如自传三部曲中的阿廖沙·彼什科夫,短篇小说集《罗斯漫游》里的叙述人)。另一方面,作者也把消极的意识当成决定现实的因素加以研究(比如,《马特维·科热米亚金的一生》,《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如果说高尔基早期作品中的主人公都克服疏离,与时间同步,那么在最后一部作品中,主人公疏远了时间,与时间敌对。作家在自己的创作里仿佛创造了两极,制造了两个正负不同的巨大电磁,他的个性观正是在这两者之间形成的,而这种观念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20世纪俄罗斯现实主义小说提出的关于人的看法。

    成为高尔基遗著的《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是他的重要著作。这部著作似乎描写了两个对象:一个是历史时间,另一个是力图摆脱历史时间致命影响的否定一切的意识。这样,在这部长篇小说中就存在着深刻的审美矛盾,即历史时间与主人公个人之间的矛盾。

    的确,读这部小说,读者面前展现出40年的俄国历史,包括了好几个时期,两次革命,"霍登惨剧",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一月九日事件……事件按时序描述,且不做历史的回顾,这就使作者能够最大限度地传达历史的客观进程,表现出这一进程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尽管人希望放慢它的步伐,希望置身于它的洪流之外。历史时间的客观性同克里姆·萨姆金对它的主观接受之间的矛盾,决定了这一长篇小说的主要冲突,即主人公与他所处时代的冲突。

    在高尔基的艺术世界里,个人与历史之间的相互作用是普遍的、必不可少的。根据当代研究者С.鲍恰洛夫的观点,高尔基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受到整个历史进程的影响,其影响的范围远远超过环境。在与历史进行这种'约会'时,个人首先不是阶级的一部分,而是同主导的历史规律直接联系的个性。历史不再允许人仅仅囿于环境的范围,那样就会削弱人的主观责任;历史有力地将人从环境的框框里拉出来,迫使他同自己直接发生个人的联系。"

    高尔基的长篇小说,改变了人与时间的传统的比例关系。任何人,包括萨姆金,都感到在环境的狭窄框子里非常拥挤,他跟随自己的时代一个接一个地走出这个框子,不管喜不喜欢这么做。由此,主人公意识中便产生了无法解决的内在冲突,一方面他想逃避同现实的直接接触,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做是不可能的。一股莫名的力量,要把主人公引入自己的轨道:"各种事件宛若解冻时的冰块,一个压着一个,不仅需要解释,而且迫使萨姆金身体力行地参与这种种事件的进程。"

    身体力行地参与,突出说明这一力量是现实而强大的,它不顾萨姆金的意愿,强迫他跟自己发生联系。这力量时常是一种非理性的东西,几乎是控制着萨姆金的命运:"在他的整个一生中,由于可恶而离奇的现实向他渗透,妨碍了他找回自我,迫使他思考这现实,而不许他摆脱现实的强制而凌驾于现实之上。"萨姆金轻易就能理解他产生内心冲突的原因,并能对此作出非常精确的描述。他评论说:"谁认为现实使人失去个性,认为现实强迫个人,谁就拥有真理。在我与现实的关系中……存在一种不能容忍的东西。关系的前提是相互作用,但我如何能够……更准确地说:我是不是想影响周围?我只需要保护自我,反抗周围对我的限制和有害的影响?"

    自传三部曲的主人公阿廖沙·彼什科夫与萨姆金恰相对立;他满怀喜悦地对时间敞开心怀,接纳时间。他同萨姆金一样,被作者置于叙事的中心,而展现在叙事中的现实,是主人公经过了主观心理体验的东西,因为这是惟一的一个展现自己内心的主人公。萨姆金与彼什科夫都占据了小说结构的中心位置,但这并不说明他们之于作者的价值是等同的,相同的是作者对每一位主人公提出的要求。这里的关键在于:高尔基毫不例外地让每一个主人公都与现实发生联系,不许主人公"像鸡雏在蛋壳里那样,只一个劲儿可怜地琢磨着自个儿"(马特维·科热米亚金就是这样思考生活的)。这是对人的信赖,但这也意味着对世界中发生的一切负担着巨大的历史责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个性同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之间的联系。

    脱离历史时间的人与不脱离历史时间的人,这就是高尔基创造的两极,两个正负相反的巨大电磁。一极是反面主人公,即不能理解、不能接受自己所处的时代,因而迷失在20世纪俄罗斯历史的十字路口的人们,他们是克里姆·萨姆金、马特维·科热米亚金、阿尔塔莫诺夫家的最后一代。另一极则是主人公,他们能够在精神上迅速成长,能够积极地与自己的时代相互作用。这就是巴维尔·符拉索夫、佩拉盖娅·尼洛芙娜(《母亲》)以及自传三部曲中的阿廖沙·彼什科夫。高尔基为文学提供的个性观,它的道德伦理内涵以及哲学内涵,就是在这两极之间不断地得到充实的。

    高尔基给现实主义小说的艺术空间确定了极为宽广的坐标。即使是在高尔基之后的时代,长篇小说体裁的发展,也是在这坐标之内得以继续的,尽管时常发生同高尔基的激烈争论。

    要想理解高尔基给人提出了怎样的新要求,应该提出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萨姆金究竟不好在哪里?为什么高尔基将他塑造成反面主人公?其实,如果我们设想一下在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作品中有这样一个人物,就不难明白,这些作家没有任何理由指责萨姆金。这个人不会越出良心的准则,有着充分的精神生活。对他而言,内心生活比外在生活更实在、更有意义;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体现了俄国知识分子的传统观念和价值取向的人。那么,为什么他这样一个最珍爱自己的内在独立性与自主性的个性,却只引起作者的反感甚至轻蔑呢?为什么他在19世纪艺术家眼中有权成为正面的、可爱的角色,而在我们的20世纪却变成了反面主人公呢?

    原因就在于作者把个人的命运置于历史时代的背景中,并坚持这种关系是必不可少的;这样就改变了19世纪长篇小说传统所提供的整个价值体系。最重要、最宝贵的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个性,不再是普希金所坚持的享有内心生活与内心自由的权利,而是社会生活;个人的价值直接取决于他参与生活的程度。

    高尔基把个性与历史的相互联系理解为一种注定必在的联系,并把这种联系看成是一个基础,它能够使善于同主导的历史规律相契合的人提高自己的价值。个人没有能力取得这种联系,或者不愿意发生这种联系,这在高尔基看来是一种消极的因素,这样的主人公不值得同情或尊敬。

    高尔基叙事作品的这种主题,决定了表现这一主题的新的艺术形式。其中之一就是在每一部叙事作品中将两个描绘对象结合起来:客观现实与感受这一现实的核心人物的意识。充当这个核心人物的,有时是叙述者(早期的浪漫主义短篇小说,短篇小说集《罗斯漫游》),有时是主要的主人公(《马特维·科热米亚金的一生》,《克里姆·萨姆金的一生》,自传三部曲)。正是这两个描绘对象的彼此作用,形成了现实与接受现实之间的冲突,最终也就决定了作品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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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马璐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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