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浪漫主义:世界两分原则
早期作品展现给读者的高尔基,是个浪漫主义作家。浪漫主义要求树立一种特殊的个性,他单独地面对世界,从自己的理想这个角度看现实,对现实提出特别的要求。主人公比周围的人们高出一头,他不同他们交往。这就决定了浪漫主义主人公的极其典型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在主人公看来,经常是一种自然的状态,因为人们不理解他,不接受他的理想。浪漫主义主人公只有在同自然现象、自然世界的交往中,才会找到堪与自己平等的力量。
所以,在浪漫主义作品中,自然景色的作用极其巨大,而且不以暗色出现,多是鲜亮艳丽,表现自然现象桀骜不驯的力量以及它的优美与独特。由此,自然景物带上了灵性,并且仿佛在强调主人公个性的非同一般。试图让浪漫主义主人公接近现实世界,通常是没有结果的,因为主人公的不同寻常使得现实无法接纳他的浪漫主义理想。
浪漫主义作品中性格与环境的相互关系
对于浪漫主义的意识来说,要人物个性同现实生活的环境能对应起来,这几乎是毫无意义的;由此形成浪漫主义艺术世界最重要的特征--浪漫主义两分世界的原则。主人公的世界是浪漫主义的,因而也是理想的世界,它对立于现实世界,后者同浪漫主义理想不仅矛盾,而且相去甚远。浪漫主义者与现实相对立,与周围世界相对立,这是这一文学流派的基本特征。
在高尔基早期的浪漫主义小说中,我们见到的就是这类主人公。读者面前的老茨冈人马卡尔·楚德拉出现在浪漫的景色中:他的周围弥漫着"秋夜的雾霭",这雾霭"打着颤,胆怯地移向一边,倏忽间左边展露出辽阔无垠的草原,右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相隔几行,马卡尔·楚德拉在评论他认为是不自由的人时,就直截了当地讲出了这样的立场:"他知道啥是意志吗?懂得草原的辽阔吗?海浪的絮语能使他心旷神怡吗?他是奴隶,一出生便是,终生为奴,如此而已!"
作者也采用具有浪漫情调的自然景色来描写伊则吉尔老婆子:"风吹过来,像宽广而平缓的波浪,但有时它仿佛要跳过模糊不清的障碍,推出一股强劲的气流,把女人的头发吹得奇形怪状,蓬乱在头的四周。这使女人变得奇若仙女。她们越走,离我们越远,而夜幕与幻想给她们披上了彩裳,使她们越来越漂亮。"
正是在这海滨的、夜晚的、神秘的和优美的自然景色中,这两篇小说的主人公马卡尔·楚德拉与伊则吉尔老婆子才能实现自我。他们的意识和性格,以及内在的时常神秘莫测的矛盾,成了描写的重要对象。小说就是为这两个主人公而写的,作者运用的艺术手段也正在于展示两位主人公的复杂性和矛盾性,说明他们的力量所在与弱点所在。马卡尔·楚德拉与伊则吉尔由于处在叙事的中心,便最大限度地获得了自我实现的可能性。作者给予他们诉说自我、自由抒发自己观点的权利。他们讲述的传奇故事,当然具有毫无疑问的独立艺术价值,尽管如此,首先还是揭示主人公形象的手段--作品的标题就是主人公的名字嘛。
马卡尔·楚德拉与伊则吉尔老婆子对人的理想特征与反理想特征的看法,也就是浪漫主义的理想与反理想,是通过传奇故事表达出来的。楚德拉与伊则吉尔在讲述丹柯与拉拉、拉妲与罗伊科·佐巴尔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讲述自己。作者需要用这些传奇故事,目的是让伊则吉尔与楚德拉能以最简便的形式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看法。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些人物基本的性格特征。
马卡尔·楚德拉也像所有的浪漫主义者那样,性格中带有他自认为是惟一可贵的因素:最大限度地追求自由。伊则吉尔则坚信她的整个生活只服从于一个原则--热爱人们。在他们讲述的传奇故事中,主人公们也都把相同的惟一因素发挥到极至,并将它化作现实。罗伊科·佐巴尔眼里的最高价值也是自由、真诚与善良:"他就只爱马,旁的全都不爱;就是马他也爱不多久--骑一阵子,就卖掉,而卖得的钱,谁要就让谁拿去。他没有一件宝贵得须加珍藏的东西,如果你要他的心,他也会亲手将它从胸膛掏出来给你,只要这对你有一点好处。"拉妲是高傲的极端表现,即使是对罗伊科·佐巴尔的爱也无法克服这高傲:"我从没爱过任何一个人,罗伊科,可是我却爱你。不过,我仍旧爱我的自由!这自由,罗伊科,我爱它胜过爱你……你要是当着全帐篷的人跪在我跟前,亲吻我的右手,那时我便会做你的妻子。"
在浪漫主义人物性格中,爱情与高傲之间的矛盾是无法解决的;马卡尔·楚德拉把这一矛盾看做极为自然的东西,它的解决只能像书中那样,通过死亡来实现。伊则吉尔老婆子讲述的丹柯与拉拉,自身都带有其惟一无二的性格特征,且有着极端的表现。丹柯用最高尚的自我献身来实现对人们的热爱;拉拉表现的是极端的个人主义。
人物性格的浪漫主义动因拉拉之所以具有极端的个人主义,是因为他是力量与自由的理想化身--雄鹰--之子。至于丹柯、拉妲或者佐巴尔,这些人物的性格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解释,因为他们本质上就如此,向来这样。
传奇故事中的事件发生在非常遥远的过去,似乎还在人类有史以前,亦即世界初创的时期。然而,丹柯之心留下的蓝色火焰以及拉拉的影子,不仅与创世时期直接相连,而且现在还为伊则吉尔所见;与远古紧密联系着的,还有在黑夜里默默无语地从容起舞的美男子罗伊科和高傲的拉妲。
浪漫主义小说的布局结构
浪漫主义小说的叙述结构完全服从于一个目的:最全面地表现主人公形象,不管这主人公是伊则吉尔也好,马卡尔·楚德拉也好。作者在让他们讲述自己民族传说的过程中,还展示出了价值体系,展示出了他们对于人物性格中理想与反理想因素的看法,展现出个性的哪些特征在主人公眼里是应该受人尊敬或被人鄙弃的。换言之,主人公们仿佛因此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坐标体系,每个人都可根据这个坐标来评判自己。
这样,浪漫主义的传说故事成了塑造主人公形象的最重要手段。马卡尔·楚德拉完全确信,高傲与爱这两种被浪漫主义者推向极端的美好情感,彼此不能相安无事,因为对浪漫主义意识而言,妥协是根本不可能的。拉妲与罗伊科·佐巴尔所经历的爱情与高傲之间的冲突,只有以两人的死亡才能得到解决,因为浪漫主义者既无法放弃无限的爱,也不能割舍绝对的高傲。然而,爱情需要容忍,需要互相顺从心爱之人,但无论是罗伊科还是拉妲,都做不到这一点。
那么马卡尔·楚德拉是怎样评价这种立场的呢?他认为,值得仿效的真正的人,就应该如此理解生活,只有坚持这种生活立场,才能保持自己的自由。他从拉妲与罗伊科的故事中得出的结论也颇有意思:"喂,鹰,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可是你得把它记住,只要你记住了它,你就会做一辈子自由的鸟。"换句话说,真正自由的人只有照马卡尔·楚德拉"故事"中主人公的样子去做,才能实现自己的爱。
然而作者同意自己主人公的立场吗?作者的态度怎样?表达这一态度又采用了哪些艺术手段?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考察高尔基早期浪漫主义短篇小说的主要结构特点--出现了一个讲述人的形象。实际上讲述人只是最不突出的形象之一,他在事件中几乎是隐而不露的。但他漫游了罗斯,并在自己的旅途中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们,正是他的看法对作者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在高尔基的任何一部叙事作品中,处于布局结构核心的,总是一个接受生活的意识;或是一个消极的意识,会歪曲现实生活的画面,或是一个积极的意识,会以高尚的意义和内容充实存在。正是这个接受生活的意识,最终是作者刻画的主要对象,是作者评价现实的标准,也是表达作者立场的手段。
在较晚的短篇小说集《罗斯漫游》中,高尔基为强调叙述者兼主人公对现实并非是漠然置之,把他称为亲历者,而不是过路人。无论是在《罗斯漫游
》中,还是在最早期的浪漫主义小说中,"亲历者"的命运与世界观表现了高尔基本人的面貌,他的主人公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折射出作者的命运,作者便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流浪,了解了俄罗斯。所以,许多研究者都提出,在上述小说中高尔基的叙述人就是自传主人公。
正是自传主人公专注又好奇的目光,从命运赐予他的种种相逢中搜寻到极其生动、极其不同的人物性格;他们便成了观察与描绘的主要对象。作者在他们身上洞察到世纪交替之际民族性格的表现,试图分析它的弱点与长处。作者对这些性格的态度,一方面是赞赏他们的力量与美(比如在《马卡尔·楚德拉》中),或者赞赏他们富有诗意、看待世界能取审美视角(比如在《伊则吉尔老婆子》中);另一方面,又不赞同他们的立场,能看出他们性格中的各种矛盾。这种复杂的态度在小说中并不是直接表现出来的,而是间接地,借助丰富多样的艺术手法。
马卡尔·楚德拉是面带狐疑地听取自传主人公的反对意见的。但他们之间的分歧究竟在哪里呢?这仿佛留在了叙述的画面之外。但小说的末尾,叙述人遥望漆黑的草原,注视着茨冈美男子罗伊科·佐巴尔与老军人丹尼尔之女拉妲"默默无语地在黑暗的夜空里轻灵地旋舞,而美男子罗伊科怎么也追赶不上高傲的拉妲"。正是这个结尾显露出叙述人的立场。从这几句话里也看得出作者赞赏他们的美、互不妥协,还有他们强烈的感情,也看得出作者理解到采取其他方法解决这一冲突对浪漫主义意识来说是不可能的。同时,这里也意识到了一死了之的结局同样无用,因为即便是死后罗伊科在飞旋中也无法赶上拉妲。
在《伊则吉尔老婆子》中,自传主人公的立场表现得较为复杂。高尔基塑造女主人公,通过各种布局形式给予她展示浪漫主义理想--对人们的最高的爱(丹柯)--的机会,也给予她展示反理想--极端的个人主义和对他人的轻蔑(拉拉)--的机会。传说故事所表现的理想与反理想,是浪漫主义叙事的两个极,这两极勾画出一个坐标系,伊则吉尔本人就想在叙述中采用这个坐标体系。小说的布局结构就是:两个传说故事仿佛组成一个框架,伊则吉尔在这一框架中讲述自己的生活,而她的讲述正是叙事的思想中心。伊则吉尔一方面无条件地谴责拉拉的个人主义,一方面觉得她自己的生活与命运更趋向于体现高尚之爱与自我献身精神的丹柯这一极。其实,她的生活与丹柯的生活一样,也全部献给了爱,女主人公对此深信不疑。然而,读者会立即注意到,她为了新爱而忘却以前的爱是多么轻易,她抛弃所爱的人们是多么容易。当激情来临时,过去的情人对她来说皆不复存在。叙述人总是力图让她讲述不久前占据她心灵却已被她遗忘的那些人:
"那个打鱼人跑哪儿去了?"--我问道。
"那个打鱼人吗?他……在这里……"
"等一下!……那个土耳其小男孩在哪里?"
"那个男孩子?他死了,那个男孩子。我不知道他是因为想家,还是为了爱情……"
她对爱过的人的冷漠态度,使叙述人震惊:"随后我走开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这倒是我的运气:我从来没有再碰到那些我爱过的人。再见面可不好,就像碰见死人一样。"
在人物肖像描写中,在作者的说明中,我们却看到了对女主人公的另一种立场。读者正是透过自传主人公的眼睛来看伊则吉尔的。而肖像描写立即就暴露出审美上的严重矛盾。照理说,关于美好的爱情应该由少女或者精力充沛的年轻妇人来讲述。但在我们面前却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而且对她容貌的描绘,故意添加了一些不美的特征:"岁月无情,她的身子已弯成了两截,那对曾经是乌黑的眼睛,黯淡地噙着泪水。她那干枯的嗓音,听起来很古怪;它咯吱咯吱地响着,好像这老婆子在用骨头说话。""她那刺耳的声音,就像是被人遗忘了的各个时代变成了回忆的影子,在她胸中复活起来,在这里哀诉。"
伊则吉尔确信一点,她那充满爱的生活经历根本不同于个人主义者拉拉的生活经历;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与他有什么共同之处,但自传主人公却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相通之处,难以置信地使他们的肖像接近起来。关于拉拉,伊则吉尔讲道:"他现在已变得像一个影子,--是该变成影子的时候了!他已经活了几千年;太阳晒干了他的身子、他的血同他的骨头,风又把它们吹散了。你瞧:上帝为了一个人的高傲就会这样对付他!……"叙述人在古稀的伊则吉尔老婆子身上发现的特征,也几乎是一样的:"我看了看她的脸。她的一对黑眼睛暗淡无光,连回忆也无法再现它们的活力。月光流泻,照在她那干瘪而皲裂的嘴唇上,照在长满银白色柔毛的尖下巴,和猫头鹰嘴一样弯曲的、满是皱纹的鼻子上。她的脸颊上有两个黑洞,一个黑洞里撂着一绺烟灰色的花白头发,那是从她头上缠着的红布巾底下掉出来的。她的脸,她的脖子和手上的皮肤,布满了一道道皱折,只要这老婆子动一下,便会担心她那干枯的皮肤整个地都要裂成碎片,在我面前就只有一个光秃的骷髅和两只暗淡无光的黑眼睛了。"
对叙述人来说,伊则吉尔形象的一切特征酷似拉拉;首先当然是她的极端个人主义几乎接近拉拉的个人主义,然后是她的老朽,还有她讲的许久许久以前人们的故事:"他们所有的人都只是些模糊的影子,而他们吻过的这个女人正坐在我身旁,她还活着,可岁月把她消耗光了,她没有肉体,也没有血,心无欲望,眼无光亮--也差不多是个影子了。"--这让我们想起了拉拉变成的影子。
作者正是借助这样的人物描写,使伊则吉尔同传奇故事里的拉拉这两个形象接近起来。当然,这种接近对于伊则吉尔来说,是根本不可思议的。
女主人公与叙述人两者立场的根本分歧,形成了小说的思想中心,也决定了作品的主旨。浪漫主义的立场不论有多么美好、多么崇高,它还是被自传主人公所否定。自传主人公揭示出这种立场的前景渺茫,认为迫切需要的是较为清醒的、现实主义的立场。
自传主人公实际上是高尔基早期浪漫主义小说中惟一的现实主义形象。他的现实性就表现在:他的性格与命运反映了19世纪90年代俄罗斯典型的生活状况。俄罗斯沿着资本主义道路的发展,使得成千上万的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形成了无业游民和流浪者的大军;他们仿佛从过去的社会中"被一下子抛了出来",得不到新的牢固的社会联系。高尔基的自传主人公恰恰归属于这一社会阶层。高尔基作品的研究者Б.В.米哈伊洛夫斯基称这样的人物为"被抛出"传统社会关系的人物。
尽管这一过程充满矛盾,却是一个积极的现象;这些流浪罗斯的人们,其眼光与世界感受,要比过去几代人的深刻得多,也丰富得多,他们面前展现出民族生活的崭新方面。俄罗斯通过这些人仿佛认识到了自己。正因为如此,自传主人公的眼光带有现实主义的色彩,他能够洞察到纯粹浪漫主义世界观的局限性,而正是浪漫主义的世界观注定了马卡尔·楚德拉的孤独,也导致了伊则吉尔的彻底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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