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价随风飙汗漫，万千‘书虫’非富汉。好书琳琅排满架，囊中羞涩怎么办？咬紧牙关买了吧，柴米油盐安排难。丧气无奈离去也，回头望书再三叹。”

    这是几年前见过的一首小诗《书虫叹》。大约正是此种感叹，把大批“书虫”从新书店赶到了旧书摊。如今，“书虫”为全国之冠的北京，旧书业如雨后春笋，方兴未艾。单是潘家园一处，就有旧书地摊二三百个，双休日“书虫”云集，个个忙于淘书。不用说，笔者也是这蔚为壮观的“书虫”队伍中的一个。年复一年淘书，兴趣未衰。今略述淘书一得，以供同好一乐。

    一次，笔者在一个旧书摊“沙里淘金”，眼前突然一亮，发现了一部《全唐诗录》，装订为上下两册。它外表破旧，纸张发黄，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细一瞅，这是一部唐代诗歌总集的影印本，要价不高，便买了下来。到家逐页翻检，才知这回淘到了一个“宝”。说它是“宝”，乃是因为它编成于清代康熙四十五年（1706），其问世比《全唐诗》还早一年，是现存最早的唐代诗歌总集之一。全书一百卷，每卷都盖着“乾隆御览之宝”的篆书大印，说明它是乾隆这位“诗迷皇帝”曾经爱读的案头之物，是《四库全书》一六六种诗文总集中极为重要的一种。一百卷全用蝇头小楷抄录，字迹工整之极，秀美之极。在今天要找这样善写毛笔字的“圣手书生”，已难上加难。经粗略计算，全书共录唐人诗九七三七首，约占全唐诗歌总量的五分之一，是古今收诗量最大的一部唐诗选本。此书影印量仅为一千，因为稀少而难得一见。“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笔者的愉悦难以言表。

    淘得此书固然令人欣喜，但细究此书的出版问世过程，更使笔者内心深受震撼。原来，唐熙四十五年（1706），鉴于平定了“三藩之乱”，天下臻于太平，康熙帝玄烨决定南巡。此时，浙江德清人徐倬因为这位皇帝爱读诗写诗，而唐诗“卷帙浩繁，乃采撷菁华”，编就了这部大型诗选进呈御前。康熙得到此书，内心欢喜，并采取了令“人心向善”的五项措施：第一，不是将它束之高阁，而是通读全书，“回环览咏，寻其指归，析其正变”，并发现它符合“诗教之义”，“与朕平时品第者盖有合焉”。于是，判定这是值得珍贵的好书。第二，康熙特地“传旨嘉奖”徐倬。只编一部诗选而蒙最高奖赏，在当时的文坛，这也算是惊天动地的一件事了。第三，康熙下令，特将江南老儒徐倬由侍读（徐于公元1672年即康熙十二年考中进士，授侍读）擢升为礼部侍郎（相当后世副部长），以表彰其“耄年好学”的品格，并“为天下学者之劝”，倡导四海文人的好学之风。一生勤苦问学的老儒徐倬，一下子成了那时读书人的楷模。第四，康熙经过“亲为鉴定”，决定“赐以帑金”（即由皇帝出钱），刊刻此书，颁行天下。在有清一代，由皇帝下令颁行全国的诗书，这无疑是第一部。第五，康熙意犹未尽，还决定亲为此书作序，写了一篇字斟句酌、文情并茂的序言。在几千年的中国封建社会中，皇帝亲自为一本书作序，是凤毛麟角之事。它对当时读书人震撼力之大，今天的人们是很难想象的。

    笔者已届望八之年。在这之前，对于满族入关后何以能统治中国近三百年之久，何以能使广大汉族知识分子归心效力；何以能创造与“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相鼎立的“康乾盛世”；何以能在学术、文化、诗词创作上取得辉煌成就而成为中国长期封建的“豹尾”……心中问号丛生，不时感到茫然。了解了《全唐诗录》出版问世的过程，诸多年的问号有了答案。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清代之所以取得超越前人的成就，离不开玄烨诸人的目光长远，治国有方，措施具体有力。曹操在《短歌行》一诗中说：“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康熙的作为，恰好为这句诗作了鲜活的注脚。而“吐哺”与“归心”，这看似对等的交换物，又必须前者先付出、多付出，才会赢得后者的反馈，形成“载舟”之力；而且，一旦前者骄满怠惰，懒于付出，后者必然与之渐行渐远，心生怨怒，甚至酿成“覆舟”之祸。这是历史所一再证明了的一条定律。

    由淘书而生感慨，情不自禁，发了些许议论，不知“书虫”朋友们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