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界时爆冲击波，岁初即睹二陈力挺木心。陈丹青说，“即便是周氏兄弟所建构的文学领域和写作境界，也被木心先生大幅度超越。”陈村说，“我第一次读到木心的文章时，词穷，脑子里居然跳出‘惊为天人’四字”，不禁让人有所期待；盖读书人，不挑热门，专选冷门；不听力荐，只信自选者，宜称局部，难说全体。可叹读书人逢此总是呆相毕露：一则好书生魔，令人如痴如醉；二则聚书成癖，难免被人忽悠。

    待见木心《哥伦比亚的倒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上市，本欲先睹为快，细看版权页标明90千字，定价22元，不由暗吸一口气：不是倒吸，不乏凉意。不用说，书怨薄，价恨高。考虑到性价比、物有所值一类因素，“倒影”还是在书橱里验过正身。只是那一瞬犹豫，冷暖自知，挥之难去。

    据说一个成熟男人，只该娶养得起的女人；此理若成立，一个成熟男人爱读书，除去借读，就只能读买得起的书了。其实读书人对书，帝王对江山美人，占有欲不相上下。故清末藏书家叶德辉才说：“买书如买妾，美色看不足。”可惜意向占有与实际拥有之间，从来就是张力强大，害得读书人不是肢体疲惫就是精神颓废。元稹悼亡诗云：“贫贱夫妻百事哀”，谁敢断言“百事”中绝无书欲购而币不足之事？就连徐渭那副劝学妙联“好读书不好读书，好读书不好读书”，今人读来，也不难听出“书不好读”缘价高之弦外音吧。

    腹中慷慨，囊中羞涩；今人所蹈，无非是前人覆辙。金性尧先生集读书人、著书人、出书人于一身，2000年2月28日致函秀州书局局长范笑我云：“久不购书，亦因书价过贵，来日无多，无兴捧读矣。今烦寄周绍良《唐传奇笺证》一本。费神。谢谢”(《笑我贩书续编》)。此情境，非金先生一人偶遇；此感叹，亦非金先生一人独有。

    老报人胡绩伟先生年逾九旬，去年将首批个人藏书约7000册捐赠给家乡内江市图书馆，在赠书仪式上坦露心迹说：“我一生清苦，可以说身无长物。书，是我一生最大的财产，是我最宝贵的遗产。我不是向家乡人民叫苦，这是事实。这批书里面，有一套8卷本的《汉语大字典》，但是只有6本，因为在第8本出版时，我实在没有钱买了。当时，我的老伴身患癌症，前后10年，这时她已经卧床不起了。当我向她要30元买这本第7卷时，她很为难地对我说，这个月实在没有钱了”(胡绩伟《书是我一生最大的财产》)。堂堂部级干部，套书买成断尾巴蜻蜓，不胜唏嘘，陡增敬意。

    读书人，读书人，人书之间，缘订三生犹嫌短。怎奈书价总在心头插一刀，“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怕也是只有撒手前盟一条路好走。据资料数据显示，当下国民有阅读习惯者仅占人口总数5%。读书人口比例持续下降，除掉新生代亲近网络阅读，疏离纸媒阅读之外，书价居高不下，难说不是元凶之一。

    有家乡村书店贴过一副对联：“让读书人有钱，让有钱人读书”。论愿望，无限美好；论实效，无比缥缈。说到“让读书人有钱”，似可以历史学家周一良先生为例。周先生晚年出版了5卷本《周一良集》，得稿酬8万元。在辽大历史系设立奖学金用去4万元，纳税1万元，购书赠友(含邮费)2万元，余下1万元供平时买书及吃小馆用。“有了这笔钱，国内新书可以比较随意地选购，亦数十年来未有之快事也”(《钻石婚杂忆》)。人生无非“数十年”，大家尚如此，草根复何求？一无机缘，二无高寿，连“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都得免了。就算来生还做读书人，也须打听打听来世书价几何再说。(常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