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近照。

    “感到遗憾和失落的故事”

    宋钢的祖父过世，他投奔城里的弟弟李光头，兄弟俩又开始了共同生活，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安静美好的一段日子，整个世界只有兄弟二人……压抑惨烈的时代刚刚结束，浮躁纵欲的年头尚未到来，《兄弟》(下)的开局一派温馨，这，是余华有意为之。

    “这段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两兄弟聚少离多，他们在很小的年纪里一起经历了很多磨难，而这部分篇幅并不多。长大后重逢没多久，很快又将开始各自生活，在下部的三分之一处兄弟就要分道扬镳。我必须要在这段短暂的共同生活中写出他们自幼共患难后沉积下的兄弟深情，唯有这样，才能给结尾处李光头的万念俱灰埋下伏笔。其后，两个曾经相依为命的孩子在面对爱情这桩事情时，分崩离析。”

    “李光头追求林红，而林红却喜欢上了和李光头同进同出的宋钢，后来宋钢和林红走到一起，兄弟俩就分家了。这段三角恋本来只有8000字，后来我想这样说不通。宋钢这样老实本分的性格，加上他对李光头的兄弟情谊又那么深，他怎么可能轻易接受林红的感情？这对他肯定是艰难的抉择。”

    “如果宋钢和他父亲换个年代，父子俩都会活得很好，但他们都生错了年代。”余华如是概括父子俩的命运。宋钢最后在落霞满天的时分卧倒在刘镇西郊的铁轨上，他临终眼里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一只孤独的海鸟飞在万千花丛中。“宋钢之死”是余华写得最感震撼的段落。“宋钢是个很弱的人，他永远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他父亲，李光头，然后是林红。他没有社交能力，这样一个人在这个年代注定要失败。有人说我不该让宋钢自杀，可我觉得他活得这么沉重，死亡也许反而是种解脱。”

    而李光头在经历了一次戏剧化的起落后，以贩卖“洋垃圾”发家致富，成了刘镇首富，曾经欺凌过他的刘作家、赵诗人转而对他俯首帖耳……这样一个翻云覆雨的李光头，在宋钢自杀后遁入了彻底的虚空中。“上太空”成了他仅剩的心愿，他要把宋钢的骨灰盒送到每天能看到十六次日出和十六次日落的轨道上，“从此以后，我的兄弟宋钢就是外星人啦！”

    “这就是兄弟。”这便是余华想写的“兄弟”——岁月荒唐，他们被命运推到两个相距遥远的位置，两段人生看似两棵各自生长各不相干的树，然而土壤深处，两棵树的根系彼此缠绕，无法割裂。

    “我知道下部会给大家带来许多阅读快感，因为一幕接着一幕的爆炸式闹剧在不停上演，但最终，这是个让人感到遗憾和失落的故事，在荒诞的喧嚣过后，留下的是忧伤。”

　　“每个细节都是充分的”

    在《兄弟》中，余华放弃了他那招牌式“刀削斧砍”的寓言般的语言，转而将抒情与粗俗以一种突兀的方式交融在一起。

    “语言上的这种转变，你不觉得自己放弃了某些优势么？”

    “是题材决定了我的语言必须要变。过去的三部长篇，我都是寻找一个特定的角度，在语言上保持一种语调就可以。而《兄弟》我用了全景视角，其中有美好，也有丑陋和肮脏。当我面对优美的事物时，比如李兰和宋凡平的感情，比如关于宋钢的线索，自然是抒情的，如果我面对的是肮脏的事情，比如李光头的不择手段，句子自然干净不起来。因为全景式的视角不能讨巧地避重就轻，所以小说必须要有铺陈式的叙述，之所以有30多万字也是这个原因。《兄弟》的每个细节都是充分的，好像一副工笔画，相比之下,《活着》是粗线条的。”

    “也许有读者并不能接受这种转变。”

    “我知道，喜欢《活着》的读者或许会不习惯《兄弟》，但一个作家不可能永远只有一种写作姿态，其实《活着》刚发表的时候，就有人说我放弃了先锋写作。《兄弟》之后我还会改变，也许十年后我再出长篇，今天喜欢《兄弟》的读者到时就不习惯我的新小说了。”对余华而言，《兄弟》如旅程中一个新的起点，意味着一种新的可能，至于这转变落到他人眼中成功与否，于他，无甚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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