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的女性理家
红楼对聊斋的承传又表现在女性管家才能。把聊斋人物细柳理家和红楼人物凤姐理家作一下对比,可以发现,她们理家很重要的共同点是:有杀伐决断,拒绝妇人之仁。
聊斋人物细柳在丈夫死后,如果对前房之子姑息溺爱,即使前房之子不成材,人们也不会责备;如果严厉责罚前房之子,则会被世人指为虐待前房子的恶后母。细柳对这两种可能性洞若观火,我行我素。前房之子长福不肯读书,细柳先是骂,后是打。长福不听,细柳就让他换掉读书的衣服,穿着破衣放猪,跟仆人一起吃残汤剩饭。天冷了,长福身上没有御寒衣,脚上没有鞋子,冻得缩着脑袋像乞丐。长福不堪牧猪之苦逃走,细柳也听之任之。几个月后,长福连讨饭都讨不到,只好回家,请求母亲处分。经过一番刻骨铭心的挫折,长福懂得读书上进。细柳正是拒绝妇人之仁,才让前房子成材。
凤姐协理宁国府,跟细柳管前房之子有相似之处。细柳是后母,不担事儿;凤姐是隔府,也难深管。细柳稍有不慎,会有邻居说三道四;凤姐稍有不周,宁国府管家奶奶们会七嘴八舌,荣国府邢夫人也会指手画脚。王熙凤却顶风而上,“勇挑重担”协理宁国府。快刀斩乱麻,使宁国府本来的无头绪、杂乱、推托、偷闲、偷盗等现象都消灭了。
闺阁离官府最远,细柳和凤姐却不约而同地都利用官府达到目的。细柳制造的“伪金案”和凤姐制造的“停妻再娶案”,即使不能说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至少异曲同工。细柳亲生儿子长怙不爱读书,要求跟随商人入洛阳,想以学习做生意为名,任意赌钱、嫖娼。细柳明知长怙的打算,却假装不知,出碎金30两和一锭大银,说是祖上留下的。长怙带着银子到洛阳,就住在名娼李姬家中,30两银子用完,发现所带银两是假的。妓女告发了他,他给押进监狱。这时长福按照母亲的布置到洛阳救出长怙,长怙从此改恶向善。
王熙凤让张华状告贾琏,制造“国孝家孝中停妻再娶案”。凤姐造假案目的是一箭双雕,既教训渔色的贾琏及其引诱者贾珍,又借官府力量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尤二姐。张华告状后,凤姐马上派人向察院行贿,让察院虚张声势,堂堂察院变成了替凤姐出气的所在。接着,凤姐大闹宁国府,出了胸中恶气,镇慑了贾珍,教训了贾蓉,净赚200两银子!
闺阁人物利用官府制造假案,聊斋和红楼何其相似!当然,红楼人物凤姐身上所包容的社会容量、思想容量,反映社会的广泛深刻程度,不是聊斋人物细柳所能比拟的。
相似的乌托邦
红楼对聊斋的承传还表现在他们共同企盼的乌托邦式理想乐土:聊斋的海底龙宫和红楼的大观园。蒲松龄和曹雪芹,都幻想乌托邦式乐土,用小说创造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又因为理想世界的丧失而更加悲哀。
聊斋的乌托邦华严楼阁,弹指立现,为主人公安身立命。《罗刹海市》中马骥进入龙宫,龙王把公主嫁给他。马骥和龙女过着如诗如画的日子,在玉树下吟诗。花开满树,花瓣落地,铿然作响,树上时有异鸟来鸣。海底龙宫,是有出将入相愿望的学子青云得志的乌托邦,是有才能者希望雄才得展的乌托邦,是凡夫俗子渴望富贵荣华的乌托邦,还是货真价实的乌托邦。
大观园是贾宝玉和众姐妹逃避现实的乌托邦。大观园原址是宁国府会芳园和荣国府东院,这两个地方恰好是贾府最丑恶、最肮脏,充满罪孽的地方。东府只有石头狮子干净,会芳园更是藏污纳垢。贾珍父子以守丧为名,聚赌、玩娈童;天香楼上,秦可卿因丑行暴露上吊自杀;就连黄叶满径的小路,也见证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贾瑞调戏王熙凤。在会芳园和贾赦旧居基础上建起的大观园,却成为清净美丽的少女集聚地。贾宝玉介入,使大观园获得了和贾珍贾赦迥然不同的思想主导。大观园的题额多数出自贾宝玉,凸碧堂、凹晶馆这些地方又是出自林黛玉。在宗法森严的贵族之家,忽然出现一个属于年轻人的独立王国,是非常特殊的现象。这是作者苦心营造的氛围。贾宝玉总想让大观园跟外边世界隔绝,让姐姐妹妹们、丫鬟戏子们在大观园里边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远离满脑子功名利禄、满肚子男盗女娼的男人,贾宝玉想把大观园变成保护女儿们的堡垒,变成真正的乌托邦。但红楼大观园这一乌托邦跟聊斋的海底龙宫不一样,红楼的乌托邦随时受到丑恶现实的侵扰:不管贾宝玉正在做什么,只要一声“老爷叫宝玉”,立即屁滚尿流跑到父亲跟前聆受教训。不管贾宝玉如何讨厌仕途经济,峨冠博带,只要“兴隆街大爷”一来,就不得不穿戴整齐奔出大观园,跟贾雨村“探讨”文章经济。不管贾宝玉和林黛玉如何情投意合,贾宝玉如何讨厌“金玉良缘”,只要宫里传出贵妃的旨意,赐给宝玉和宝钗同样的红麝香串,林黛玉立即打翻醋缸,宝黛爱情立即产生危机。晴雯、芳官、五儿,大观园一个个单纯美丽的侍女,相继丧失了自由或生命。曹雪芹创造大观园,正是为了毁灭它。
聊斋、红楼都创造乌托邦,《聊斋志异》还能梦想,还相信梦想;《红楼梦》却梦醒了,且无路可走。
(摘自《马瑞芳讲聊斋》,马瑞芳著,中华书局,200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