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华大学新闻学院研究生）侯丽军

    “他一生坚守自己的信仰，所以他一生有爱；他一生有爱，所以他一生喷涌”。这句刊于《穆青传》卷首的话，凝练地概括了2004年去世的新华社老社长穆青的精神特质，也定下了这部传记的情感基调。作者张严平用充满诗性的笔触，剖析了穆青这位中国新闻界旗舰人物的心灵历史，超越了一般传记对一个人一生琐碎片断的记录。作者相信，每个人的历史内核，归根结底都是一段或长或短的心灵旅程，唯有心灵，让人相通。

    贯穿《穆青传》全书的鲜明主题，是一个“爱”字。作者以女性记者的细腻笔触，将这“爱”的萌芽、成长、盛放的点滴历程娓娓道出。“生命中第一口奶水是甘美的”，家庭的哺育赋予穆青生命的底色，爱的种子由此扎根。从稚气脆弱到刚毅坚定的转变，是“战火的馈赠”，老百姓的恩情使这颗爱的种子开始萌芽。度过清凉山的“延安岁月”和东北大地的“似火年华”，这株党和人民浇注的“爱之花”开始茁壮成长。历经春夏，当新中国的太阳正在升起的时候，它终于栉风沐雨地绽开，并以撼人心魄的美鼓舞艰辛而奋进的人民——穆青和焦裕禄那段“生者和死者”的对话，一直“感动中国”。在长达十年的严寒冬季，它虽椎心泣血，却始终用微弱的体温温暖着一个个濒临绝境的灵魂。“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冲破严寒的这朵“爱之花”虽已不复往昔烂漫 ，然而“橙黄桔绿”却没有辜负它的一片深情。
爱过一生，痛过一生，花儿终于凋谢在用血和泪培育它的土地上，虽有许多歉疚无以释怀，但它无怨无悔，因为它深深了解大地对根的情意。“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满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作者书写的这段“爱”的历程，如电影般生动、自然，一丝一缕的往事无不真切动人。

    另外，《穆青传》不仅是传主一个人的历史，同时也折射了20世纪气象万千的中国历史以及中国新闻史。在作者的笔下，党的新闻事业好比一个平面直角坐标系，上面有许多星辰耀眼夺目，而穆青便是其中的一颗。当然，其明亮的星光并没有遮掩周围的星座，他们交相辉映，异彩纷呈：在他的上边是老上司、延安《解放日报》社社长博古和原新华社社长吴冷西；在他左右是老同事朱穆之、李琴、冯健、周原、陆拂为等新闻大家；在他下面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一群优秀记者——冯东书、郭玲春、李颖息、郭超人等。他们构成党的新闻事业的中流砥柱，巍然挺立于时代的风口浪尖。他们以笔为旗，记录历史，书写春秋，高唱风云年代的“大风歌”。与此同时，他们的新闻作品、新闻主张和新闻实践，也成为20世纪中国新闻史上不可或缺的篇章。

    《穆青传》的作者文笔优雅、细腻、厚重，语言润泽，感情丰富，通过一些细节甚至颇具戏剧性的场景，有声有色地描绘了老一辈新闻人的风雨历程与心路里程：他们所经历的坚苦卓绝、满怀理想的青葱岁月，他们所经受的一次次精神磨练和思想锻造，他们忘我的工作激情和不断探索的精神，以及风雨岁月里相儒以沫的真挚情感和人性光辉。可以说，本书实际上记录了老一代中国新闻人的心灵史。

    也许有人认为，任何传记都是雪泥鸿爪, 无法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的立体人物，再多的文字也只是表达作者对人物或感性或理性的理解，而这种理解又不可能是全部的人生。即使作者的态度是客观、公正的，但在选取一些细节时总会带着作者主观判断，尤其在写自己有明显偏好的人物传记时，人们更会不由自主地过滤笔下人物的缺憾和不足。然而，事实上在《穆青传》中，尽管作者的笔尖常常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穆青的崇敬与爱戴，但却丝毫没有回避其过失，掩饰其无奈。比如，1958年，穆青身处全党、全民以及全新华社的大跃进热潮中时，头脑也不免升温，他负责的国内报道几乎囊括全国工业、农业等所有拔尖的卫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等一个个忽视和否认客观条件的唯心主义口号，也是通过新华社传遍全国。对此，作者的评价是公允的，“当心中怀有一种美好的愿望，而这个愿望又恰恰遭遇全民‘发烧’，这种情况下，人是很难保持理智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在政治风浪面前保持理智更难。”在那场政治运动来临的时候，人性、善恶、正义开始被扭曲，每个人都在时代的翻转中无能为力。那段历史就像是一块试金石，检验着每一个灵魂。穆青同样无法逃避时代的翻云覆雨，他在时代面前的困惑、无奈和抗争让人不由扼腕叹息。另外，正如作者所说的，穆青“作为新华社的领导者之一，他并不是每一次在风口浪尖上都能做到冲锋陷阵”。如文革刚刚结束的平反时期，对于女共产党员张志新的冤案，新华社就一字未发。穆青没有能够突破当时思想的禁区，他选择了退却，这也成为他永久的遗憾。上述历史细节的还原，也表明作者在以忠于历史的态度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有着人性弱点而更加可亲可敬的穆青。

    总之，正如原《人民日报》总编辑、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范敬宜，在写给《穆青传》作者张严平的信里，对本书所做的剀切评价：

    一、真实地反映了穆青同志可歌可泣的一生和他所处的时代，准确地刻画了他崇高的精神世界。没有虚构，没有“合理想象”，尽可能地做到了事事有据。在当前传记文学虚构、造假、拔高成风的情况下，这部《穆青传》的严肃写作态度，令人耳目一新，可以说是开创了新风。

    二、对穆青同志的功过是非做了实事求是的评价，既不拔高，也不回避矛盾，使读者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穆青。这对目前传记写作中“非白即黑”、“非是即非”、“非好即坏”的倾向，是一种有力的冲击。这样做既需要有勇气，也需要有智慧。

    三、整个传记的文风朴实无华，既生动感人，又了无雕饰。总之，这部《穆青传》做到了可信、可读、可亲。它是当前传记文学中的上品。（《光明日报》2005年1月27日）

    我们相信，对不了解过去历史的年轻记者而言，读完此书，可以经受一场精神的洗礼和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熏陶；对备受物欲焦灼困扰的人来说，读完此书，可以对自己的生活态度进行一点反思，从而对人生价值有所领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