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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传》 张严平著 新华出版社 |
★新华网专题:学习穆青 《穆青文集》连载
到灾区淘金去
1965年12月的一天,一列由北京开往郑州的火车终于驶入中原境内,一位乘客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车窗。一片片土地从他面前退去,又一片片土地朝他飞来,他感觉胸口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往上翻,静静的,一行泪水落下…… 他是穆青。
这是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时辰。28年前,在硝烟弥漫的抗日烽火中,他揣着一个少年的热情从这片土地上出发,走上了为人民大众谋幸福的革命道路。16年前,在南下途中,他怀着一个战地记者的豪迈,重踏这片土地,目睹了它冲破黑夜的新生。今天,当他以44岁的中年,再次投入这片如父亲般厚重、母亲般深情的故乡的土地,他会看到什么呢?
车窗外,飞速闪过的原野是灰蒙蒙的,寒冬中那星星点点瘦小的庄稼苗像一根根枯草,时隐时现的小村庄如同蜷缩在寒风中的老人,没有一点生气。穆青紧缩着眉头陷入深思。
从1961年到1965年,国家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初见成效,中国的国民经济开始进入复苏时期。这时,作为负责国内报道的新华社副社长,穆青脑子里思考的还是他的主旋律,那就是如何发掘出蕴含于人民之中那种打不垮、压不倒的英雄精神,把这种精神通过新华社的稿子,播撒到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这也是他此行所思所想所盼。

1966年,穆青在河南农村。
这次行程他本来是去西安,总社不久将在那里召开分社会议,讨论下一步报道计划。为了能先找到一个突破口,他决定绕道河南。他熟悉自己的故乡,这片土地历史上就是一个饱受“水、旱、蝗、汤汤,指汤恩伯,中原国民党军队司令。”灾难的地方,大跃进又是全国的“重灾区”。常言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他盼望能在这里找到他心中的英雄。
穆青把目光从窗外拉回来,对面坐着的是与他同行的记者冯健。
冯健原名樊煦义,生于河南新野县。他的父亲是当地一位著名的小学教师,他自幼受到父亲良好的教育。1944年,19岁的冯健从家乡跋山涉水数千里到达山城重庆,考上了中央大学政治系。在大学读书期间,他接受了共产党的影响,积极参加进步的学生运动,于1948年春在南京加入中国共产党。由于共产党组织在南京处于地下状态,入党时他改名冯健,寓意“锋剑”。大学毕业前夕,他受南京地下党组织派遣,前往安徽采石矶镇中学教书,以开辟党的工作。不料,国民党南京政府于1948年8月19日授权中央社发布通缉令及通缉名单,对共产党员、进步人士、进步学生进行大逮捕,“樊煦义”的名字被列入通缉名单,他不得不连夜乘北上的火车离开小镇,经河南开封转辗到了豫西解放区。44年之后,他曾写过一篇散文《我怨过月光》,记下了他在这个逃离之夜的心情。
那晚,我期待着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好躲开鹰犬们的眼睛,却偏偏是朗朗的明月,遍野月色溶溶。我盯着轮盘似的满月,怨它,恨它,咒它助纣为虐,为坏人掌灯笼。但当我凝望月亮四周那淡淡的晕,那淡黄的月色,又好似看到它在流泪。
冯健在豫西解放区进入新华社中原总分社,被分配到刚创建的新华社开封分社,开始了新闻生涯。次年他南下参加了江西分社和《江西日报》的筹建工作,1951年调入新华社中南总分社当了6年多记者,1958年进入总社国内部。他曾参加了震惊全国的1954年长江特大洪汛的防汛报道,日夜奔波在百里防洪堤上,他采写的通讯《英雄搏斗一百天》,记录了武汉人民在这场防汛斗争中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那年,他被评为武汉市防汛抗洪的二等功臣。他曾参加过我国第一批采访大庆的记者团,在零下40摄氏度的气温下,和同事们身穿为油田工人特制的“四十八条杠”的棉袄棉裤,外面再套上羊皮大衣,奔波到野外作业的钻井台采访,写出了长篇通讯《永不卷刃的尖刀》。
厚重的激情、理性的思考、严谨精细的作风,是冯健作品的鲜明特质。多年之后他结集的《冯健通讯选》《管窥集》《一斑集》,都体现了这一特点。
眼下,时年40岁的冯健望着列车外飞闪而过的故乡土地,同样心绪难平……
河南分社会议室坐了一屋子记者,穆青高兴地与大家见面。这是他的老习惯,他最喜欢听第一线的记者们谈基层的情况。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发言。
会场的一角坐着一个37岁的记者,从头至尾一言未发。
他叫周原。穆青对他很了解。他是河南偃师县人,出生在一个世代书香的名门大户,祖父乔竹坡是当地一位著名的教师,与抗日英雄吉鸿昌为至交,日本鬼子进城的前一天,他不愿当亡国奴,含恨自缢。周原的父亲乔秋远是北大的学生,上世纪30年代曾任河南《民国日报》主笔,后赴延安参加范长江领导的国际新闻社,任特派记者,1942年5月赴太行山随左权的部队采访时,牺牲在抗日战场上,时年36岁。
周原16岁那年夏天,以皮定均为司令的八路军豫西支队挺进中原。八路军进村后,宣传抗日救国,周原看见自己的队伍,挤过人群,一直扑到演讲人身上大声哭喊:“我要跟你走!我要跟你走!”演讲者问了周原的姓名,几天后,皮定均派人把他接到解放区,周原从此以革命部队为家。1945年周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7年他到开封做地下工作,1948年开封解放后,组织上派他当区委书记,周原却选择了新闻工作,成为新华社开封分社的一名记者,时年20岁。
1952年,周原结束随军南下的采访任务回到北京,组织上安排他留在总社做记者,可他不安心。他想,当记者就应该到基层去,只有在那里才能采集到最能反映生活本质的新闻。他向组织申请:“我热切向往基层的新事物、新空气。”
组织上批准了他的恳求,1956年他携妻带子回到河南分社。一头扎进了建国以后我国第一个大型工程——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报道中。
周原是一个一接触生活就会迸出火花的人。进入采访后,他很快发现了问题。当时工程还没有正式动工,先是在离工地20多里以外的地方建一座城市,浪费现象惊人。他坐不住了,一连给中央写了三篇内参,反映问题。他在内参中尖锐地指出:“铺张浪费是官僚主义造成的恶果。”
被触及的有关当权者暴怒。
这一年反“右”斗争开始。周原遭到报复。一顶“攻击社会主义”的帽子横天飞来,他被打成“右派”,开除党籍,接受批判。
性情刚烈的周原,不甘受辱,举刀断指,写下“血书”,表达对革命的忠诚。
他招致更为惨烈的批斗。
当时的河南分社领导胡敏如见此情景,深为悲悯,偷偷托人把他送到林县县委书记杨贵那里,杨贵又把他送到了一个山村的农民家里,终是九死一生。
很多年后,周原曾自述那时的心境:
一腔愤怒,在人的身上造成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无理的迫害,只能使弱者躺倒。能在遭难时站立起来,才是生活的强者。只要自己不放弃努力,什么也剥夺不了生活本身的力量。
1962年春节前,随着政治形势变化,周原成为“摘帽右派”,回到新华社河南分社,恢复了记者工作。
他对生活依然保持着特别的嗅觉系统,只要投入其中,就能感觉到时代的脉搏。
这年春天,在河南一次会议上,他听了新乡县七里营公社刘庄村党支部书记史来贺的发言,立刻意识到那里有新闻。他奔赴刘庄,采访了一个星期,写出了通讯《刘庄的道路》。这是一篇歌颂刘庄人大公无私,在国家最困难时期将余粮余棉自觉卖给国家,支持社会主义建设的稿子。这种国家有难、百姓尽责的爱国主义典型,紧紧扣住了时代的主题。《人民日报》配发社论在头版头条刊用。
这是周原从农村改造后回到分社的第一篇作品;而更重要的是,这是刘庄第一次走向全国,后来刘庄成了名扬全国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典型,史来贺的名字从那时起响遍全国,成为优秀共产党员典范。
其后,他和冯健一起采写的另一新闻名篇《管得宽》,被选进中小学教材。
这样一个优秀的记者,理当是分社的宝贝。但是处于
“左”倾思潮统治的年代,在某些领导眼里,“摘帽右派”仍然是右派,属于另类。所以在与穆青见面的座谈会上,他事先没有被安排发言。
穆青一直佩服这条硬汉子,喜欢他性格率直,特别欣赏他深入群众、善于在基层采访的本事。他向他发问:
“周原,你为什么一言不发?”
“没有指定我发言。”周原实话实说。
“你谈吧。”穆青口气不容置疑。
周原心头一震:也有不嫌弃“摘帽右派”的领导?
接下来,他把自己近期在豫北原阳、延津、封丘等灾区采访7个月的情况,倒了个底朝天。他说:“灾区的确困难重重,但也有积极因素,关键在于地县两级领导只看到消极面,有的甚至放弃领导。”
他讲了一个故事:原阳县农村有位老太太,经常在粮店一坐就是半天。工作人员问她坐在这里干什么?她说,俺年年吃国家的救济粮,啥时候能提一兜自己种的粮食来这里坐坐,心里也舒坦些。
穆青听着听着激动起来。周原谈的与他想的正在一个点上。他插话:“在河南当记者,不去灾区采访,就不是一个好记者!”他以否定的形式对周原做出肯定。
第二天,穆青一行去了西安。临走他让分社领导给周原留下话,叫他先到豫东灾区摸摸情况,物色几个采访线索,10天后他们回来听取汇报。
周原的心热了。8年右派,黑锅压身,受尽屈辱,谁愿沾他的边?而今穆青不单沾了他的边,而且信任他,给他压担子。一个人在逆境中遇到的知遇之恩是难以忘怀的,几十年之后,已是七十多岁的周原,谈及当年这一幕往事依然泪眼婆娑:
我感激穆青。在感情上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穆青一生很少给人做锦上添花的事,他做的更多的就是这种雪天送炭。这是他的情感,更是他的品格。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对他有不同意见者,对此,都绝无二话。
周原在穆青走后的当天就直奔豫东灾区。
穆青为什么选定豫东灾区?或许他是被周原讲的灾区人民的那种闪光点所触动,或许是因为他对豫东灾区——自己家乡的苦难有所了解;或许他早有考虑,但无论如何,这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已经蕴藏着发现。
豫东是河南重中之重的灾区。这里有历史遗留下的三害:内涝、风沙、盐碱。自南宋以来,横穿豫东的黄河屡屡决口,十年九灾。旱时禾苗枯焦,涝时平地行舟。起伏的沙丘连绵无际,寸草难生,酷似戈壁沙漠。盐碱滩里则是“风吹白云起,六月遍地雪”,夜里走路不用打灯笼。
穆青了解豫东人民的苦难,更知道豫东人民身上那股子百折不挠的顽强。他坚信,在豫东灾区一定有比灾情更强硬的东西!
豫东对于周原是陌生的,他还没来过这一带。他坐上长途汽车第一站到达杞县。县里正在开公社三级书记会议,县委书记不谈,说晚上要看戏,没空,派了个水利局局长来应付。一无所获,周原着急,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跑到汽车站,在小食摊上刚吃了一碗元宵,只见一辆车子正要开,他“噌”地跳了上去。
车开出去好远,他才问:“这车是去哪儿?”
售票员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兰考。”
“兰考就兰考,反正还在豫东圈里。”周原想着,心里踏实了。
他掏出空白介绍信,在颠簸的车厢里,一笔一画填写起来。
车到兰考,周原摸到县委大院,迎面碰上县里新闻干事刘俊生。
刘俊生把周原领到办公室。
周原说明来意:“我们新华社副社长穆青同志,想写一篇改变灾区面貌的报道,他让我先探探路,打个前站,摸摸线索……”
刘俊生抢过话头就说:“兰考开展除‘三害’斗争,把俺们县委书记都活活累死了!”
周原一愣,忙问:“谁?”
“焦裕禄!”
说着,刘俊生从床底下抱出了一堆破棉鞋、破袜子、破衣服,旁边还有一张破藤椅。这些都是焦裕禄的遗物。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兰考人民多奇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是焦裕禄临终前准备写的一篇文章题目,内容他还没有来得及动笔。
接下去的日子,周原哭肿了眼睛。
刘俊生孩子般呜呜地哭诉;县长张钦礼抹着泪珠子一口气20多个小时的回忆,一一让他痛断肝肠。他没有想到自己随意乘车来到的兰考,竟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共产党人!
为了证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拉着张钦礼去了张庄,他要从这个县长身上做最后的验证。张庄是张钦礼蹲过的点,在点上最能看出一个干部的为人,从而便能推断出他所说的一切是否可以相信。
走到张庄村口,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大娘,我来看您。”张钦礼招呼道。
“哎,听声音像是张县长吧?”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老张,你走近点,我想摸摸你的脸,瘦了……”
县长伏下身子,像儿子贴在母亲的怀里。
周原胸口发热。
中午吃饭,桌上摆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周原心里一凉。
这时,张钦礼进屋,看见鸡汤,色变,命人端下。可是谁也不吭声,只见在场的五位老贫农哗哗地淌眼泪。
周原问:“你们咋了?”
原来这碗鸡汤有来由。
一位老人抹着眼泪说:“张县长在俺这里蹲点,和俺们一起封沙丘。吃‘派饭’时,没有吃的,那时家家都在外面要饭,他就顿顿和俺们一起吃那要来的‘百家饭’。他走后,俺们大哭一场,发誓等生活好转了,一定要煮只老母鸡给县长补补身子。可他……”
周原心里酸酸的,他踏实了。
12天之后,周原回到郑州。穆青一行刚好从西安回来。一见面,穆青就从周原的眼睛里知道:灾区有金。
不过,他们的时间表至少晚了一年。他们刚刚得知,1964年11月20日,《人民日报》已经发表过由新华社河南分社记者张应先、鲁保国等人写的焦裕禄的人物通讯。《河南日报》转载了这个通讯,还配发了社论。
穆青找来那份《河南日报》读了一遍,挥挥手:“计划不变!”
翌日,省委派出一辆北京吉普,分社领导与穆青等人同行。上车前,那位领导不想让“摘帽右派”参加,瞅着周原说:“他去干什么?车子坐不下。”穆青不悦,接话:“我汇报还没听完呢。你坐前排,我们几个在后面挤挤。”结果后座上挤了穆青、冯健、杨居人、周原四条汉子。车子开动了,穆青再一次发话:“咱们这个采访组,秘书长是周原。在哪些县停,每个县停留多长时间,不在哪儿停,统统由周原统一安排。”
车子在寒风料峭的中原大地上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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