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术涂鸦》奥登著 桑克译 古吴轩出版社
2005年1月 38.00元
奥登的《学术涂鸦》,不仅韵脚押得严谨,而且修辞手法也多种多样,双关语尤其多,很多隐含的意思还需要阅读的时候用心体会。读《学术涂鸦》就像吃橄榄,越吃越有滋味,我的译读只是方便之门,领会妙处还要靠阅读者自己的语言修养、诗歌修养以及某种悟性。
《学术涂鸦》,奥登1952年开始书写,1970年完成,共63首。他的学生约翰·霍兰德在自己编辑的《美国妙语:轻体诗选》里收录了其中三首。我认为,这本《学术涂鸦》充分体现了奥登作为一个大诗人的多面性,对中文诗歌的书写者是有比较大的启发性的,尤其对于正在萌芽中的中文轻体诗更是如此。
□桑克
最近译读了一本奥登的诗歌小册子,名字叫《学术涂鸦》,是关于名人的幽默讽刺诗。也有人叫它打油诗。在中国,打油诗作为一种诗体有贬损的意味,而在欧洲,名之为打油诗只是取它通俗的含义。这在本质上是根本不同的。这就是说,打油诗在西方的诗学传统里是有地位的,而中国的打油诗只是作为一种文人生活的点缀而已,并没有发展和壮大的可能性,比如“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之类,笑笑也就过去了。
奥登所采用的这种诗体,正规的名称叫“克莱里休四行体”。克莱里休·本特利是英国记者、小说家和诗人,1905年,他在写作《传记入门》时创立了一种新型的轻体诗,每首四行,前两句尾词押一个韵,后两句尾词押另外一个韵,第一个韵由所咏人物的名字来决定,是专门用来书写人物的,讽刺之中夹着幽默,轻松而且活泼。后来这种诗歌结构就被学术界称为“克莱里休四行体”或者“克莱里休体”。轻体诗是英国诗传统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诗体类型,近年开始被中国诗歌界所关注,具有个人特点的研究和书写工作也正在谨慎地进行之中。
《学术涂鸦》,奥登1952年开始书写,1970年完成,共63首。他的学生约翰·霍兰德在自己编辑的《美国妙语:轻体诗选》里收录了其中三首。我认为,这本《学术涂鸦》充分体现了奥登作为一个大诗人的多面性,对中文诗歌的书写者是有比较大的启发性的,尤其对于正在萌芽中的中文轻体诗更是如此。
这本诗集的献辞是“纪念奥格登·纳什”。他是美国一个很有名气的幽默诗人,一辈子出了20多本诗集,有不少的追随者。《学术涂鸦》出版的1971年,也正是纳什告别人生的年头。以幽默回抱幽默诗人,正是奥登对同行最好的纪念。
第一首,奥登写的是自己,有序诗的意味,也是幽自己一默。“我的首名,威斯坦,/押韵于特里斯坦”。把自己和古代骑士相联系,想必是很骄傲的。然而奥登笔墨一转:“但是,噢,天啊!我只希冀/我真的不是这样一个傻子。”小时候,奥登的妈妈带他去看过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坦与绮瑟》,大约妈妈对他说过,你长大了也要成为这样的英雄。但现在奥登自己却说,那个骑士不过是个傻子而已。多少有些刻薄。
《学术涂鸦》里写了很多名人。奥登大拿自己的同行“开涮”。他说布莱克不懂牛顿和培根,歌德头发掉光就显得更简洁了。布里奇斯是奥登喜欢的诗人,奥登对他则报以幽默,说摇蚊对他一阵猛咬也仅是履行给他美感的责任。布里奇斯写过一本《美的契约》,名气很大。奥登如此坏坏的样子很是可爱。写勃朗宁则用了双关语,他脸红的时候,他的狗则向他摇尾巴。那狗的名字也有脸红的意思。对但丁,奥登倒是很尊敬的,但却点出他那位永恒的女性和他怎么怎么了。而格雷维尔守着大海写诗,海浪涌上来一圈,他的诗歌就糟糕一圈,意思是他的诗不够好并不是因为他离大海太近。说哈代从不迟到,赫伯特在餐厅连个果汁都不会叫,马拉美从不让纸张空着,弥尔顿从没住过舒服的希尔顿酒店,蒲柏老想给自己弄个一行墓志铭,罗塞蒂喝了哥哥给的鸦片茶竟然还觉得不错。萨克雷呢,喝一杯酒就流眼泪,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真是自省到家了。不管多乱,特拉赫恩也能认出谁是天使。瓦雷里没钱总是走路回家,边走还要观察自我。王尔德看到自己哥们戴着羊毛帽像个茶壶套就乐不可支。T·S·艾略特参加文学活动,一个女fans穷追猛问:“你那个《弗洛斯河上的磨坊》写的是什么意思啊?”殊不知,那根本不是这个艾略特写的,而是女作家乔治·艾略特的大作。男艾略特何止是困惑,应该哭笑不得啊!说了解叶芝不用研究写作日期,你把他对螺旋体的见解和他深恶的那种人民弄明白就行了。而对诗体学者,奥登一点不客气,他说比希女里女气,格斯特则是强调重音的害人精。
奥登还写了一些作家、政客、女王、音乐家、医生、哲学家、主教等等。他说大名鼎鼎的亨利·亚当斯怕女人,阿奎那把葡萄酒当药,马丁·布伯不对土豆说“你”,他写过一本《我与你》,中文有三联版,上世纪八十年代火过一阵。植物学家弗里斯写诗,名字严肃而古怪,叫什么《木质部和韧皮部》。狄更斯更怪,不和鸡说话,却和兔子聊天。写《弥塞亚》的韩得尔在英国叫德国名字就受欢迎,叫英国名字就没人待见,原来英国也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不光中国这样啊!海顿就听自己的音乐,多少有点自恋。怎么骗黑格尔为《现象学》认错,都成功不了———多倔的哲学老头!亨利·詹姆斯从不说什么夫人,就说女人,而且还加上引号。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种雌性动物的本质。大人叫年幼的康德吻姑姑,他也是把分寸拿捏得极为恰当,不像个孩子所为。苏格兰的玛丽女王会系最复杂的结,却不会烘烤最简单的蛋糕。血腥镇压新教徒的玛丽女王,自己的替身却是一个新教徒———多么实用的女王,原来她的信仰也是可以折中的。
奥登的《学术涂鸦》,不仅韵脚押得严谨,而且修辞手法也多种多样,双关语尤其多,很多隐含的意思还需要阅读的时候用心体会。他所使用的语言以英语为主,还涉及到法语、德语、意大利语、拉丁语。王敖曾对我说过,奥登的双关语不好把握的地方,不仅是它照应着英语中的另外一个含义,同时还可能照应着法语中的一个含义。读《学术涂鸦》就像吃橄榄,越吃越有滋味,我的译读只是方便之门,领会妙处还要靠阅读者自己的语言修养、诗歌修养以及某种悟性。读到妙处,真是颠倒手足,乐趣无限啊。诗歌的快乐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