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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传》 张严平著 新华出版社 |
★新华网专题:学习穆青 《穆青文集》连载
港湾
连续多日,穆青心事重重。
1957年,随着一场大规模的疾风暴雨式的反右运动的开展,上海的反右运动也风生水起。“引蛇出洞”,“让魑魅魍魉,牛鬼蛇神大鸣大放,让毒草大长特长”等一个个战役在上海的许多单位,特别是新闻单位搞得热火朝天。
上海分社多次接到上海市委的指示,要求迅速把这场运动开展起来,并取得成果。
这是建国以后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非常时期,出于对“反动资产阶级”进行反击而发动的这场运动,在人们还不可能想像到它的结果时,已经声势浩荡,席卷全国。
穆青沉默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他的确在想着什么。
他想起了1942年发生在延安的“抢救失足者运动”;想起了枣园窑洞前与毛主席在一起的那个下午;不知怎的,他还想起了1949年南下途中母亲对他说的话:“乖乖,多帮助人,多成全人……”他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顽强地浮上来,与现实发生的一切抗衡。这是他最痛苦也最冷静的时刻。他默默地清理着这些看过去有些杂乱的思绪,寻找着那条通往内心彼岸的路。
穆青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人,党性是他政治生命中具有钢铁般强硬的逻辑。同时他又是一个有着深厚的中国传统的“仁爱”思想的人本主义者,善良、宽厚、重感情。这两种元素在他身上混合着,构成了他的风骨。
风骨的东西,常常在最关键的时刻显现。
这一天,穆青主持召开分社编委会会议。他在会上说:“我们分社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同志,热情高,思想单纯,不应该是这次运动的对象。”
由此,会议作出决定,先集中力量完成报道,机关内部的整风会议向后推移。
1957年8月3日,分社在给上海市委宣传部的报告中说:“总社也曾指示,如果有一些分社没有右派分子或资产阶级右倾思想不严重,为了集中力量搞好报道,可推迟整风时间。故编委会决定先集中力量完成报道任务,然后在报道任务稍稍缓和时再动员全社召开进一步的整风检查,彻底批判右倾思想。”
这样,在上海分社出现了一个与大形势相悖的景象,正当社会上大“鸣”大“放”处于高潮时,分社的院子里却静悄悄的,记者们全部被派到第一线,投入到对这一运动的报道中去。在这段暴露右派的关键时刻,分社内部既没有“鸣”,也没有“放”,当然也就无从抓“右派分子”。
穆青的心里似乎轻松了许多。
1957年8月底,上海市委宣传部召开新闻单位负责人会议,再一次督促上海各新闻单位加强整风运动的领导,积极开展本单位的反右斗争。这次会议后,上海分社不得不召开编委会和支部委员会联席会议,成立了上海分社整风领导小组,穆青任组长。这一次,穆青已无法沉默。
9月11日分社召开全体人员大会,穆青做动员报告。会后开始“鸣放”。到10月上旬,分社院内共贴出大字报281张,意见726条。
其后,分社给市委宣传部写了报告,报告中是这样评价这次“鸣放”的:“无论是大字报的用语和座谈会的发言都非常谨慎”,“主要问题是,记者在报道中,对整风反右一套方针、步骤很熟悉,因此从鸣放到现在,大家都合乎冷静,任何场合都表现的恰如其分,适可而止。”
这份报告,实际上也就是向上级报告了上海分社没有右派和严重的右派言论。
不多日,从市委宣传部传出话,时任上海市委第一书记的柯庆施在一次非正式场合,问到新华社上海分社的反右运动。当听说分社没有右派,非常吃惊,他说:“上海哪个新闻单位没有右派,分社怎么会没有?”
柯庆施的吃惊,自然有他的道理。按照当时反右运动的狂热,上海分社的确不可能没有“右派”。
鸣放一开始,就有大字报对分社“三脚鼎”之一的张家炽提出诘难。张家炽早年曾是清华大学学生运动的领袖之一,1948年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北平解放后,他从监狱出来,到《人民日报》做记者,1951年调入新华社采访部。穆青来上海后,点名把他与同在新华社做记者的妻子高洁双双调入上海分社。
大字报的诘难理由之一:他早年与胡风很熟悉,曾在胡风家住过一个晚上,必与胡风集团有联系。诘难理由之二:他是“第八方案”的主笔,主张自己办报,即意味着“不要党的领导”等等。
第二条理由有一段背景。1957年,根据新华社开始向现代化的通讯社发展的新形势,总社编委会发出通知,要求各分社讨论并提出改革方案。各分社积极响应,陆续提出了7个方案。有主张多发专稿、办同仁报的;有主张大刀阔斧裁减人员,抽出人力搞对外报道的等等。上海分社也投入了这场讨论,最终由张家炽集中大家意见,整理成文字,称为“第八方案”。它的核心是主张新华社自己创办一张内容丰富、适合各阶层人民需要的以新闻为主体的报纸。为表示郑重,第八方案上交总社前,从分社社长到所有采编人员无一例外地在方案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对张家炽的诘难,穆青一直沉默着。恰在这时,上海市委布置了一项近期下放部分干部到农村劳动锻炼的任务。穆青立刻把张家炽列入分社第一批下放人员的名单,他很快就去农村了。
大字报还盯上了分社“三脚鼎”之二的徐中尼。理由很简单,就是他写了那篇有着广泛影响的《访上海资本家荣毅仁》,说这是“对资本家的美化”。穆青火了:“这篇稿子的题目是我出的,里面内容怎么写是我定的,稿子是我签发的。现在看这篇稿子也没有错,它符合党的统一战线的思想和政策。如果硬说稿子错了,要打就打我!”
“三脚鼎”之三的张风也被盯上。理由更为简单,说他对分社的工作提过意见,矛头涉嫌对党有不满情绪。穆青开口:“这些意见都是有关工作上的内容,不涉及对党的态度,没那么严重。”
还有两个记者也面临同样的险境,穆青都以各种理由把他们一一解脱。
然而,眼下柯庆施亲自过问分社反右一事,问题有些严重。上海市委宣传部向分社表示,还是要报一些材料过来。
对于穆青这样一个经过政治风浪的人,他深知“材料”意味着什么。
那几天,他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与分社整风领导小组的另一位成员胡小为一起,把分社勉强整理出来的三个人的材料拿来,从头至尾一字一句反复推敲,就像他平日里精心推敲稿子一样,甚至比对稿子还用心。他尽量把每一点每一丝可能引起注意的词句统统抹平。 材料报到上海市委宣传部。宣传部专门召开会议,讨论各单位的上报材料。当讨论到上海分社时,副部长白彦说:“这三个人看过去都不够条件。”
部长石西民接话:“新华社没有(右派)就算了。”
一场劫难至此终于过去。
穆青多少年之后都忘不了石西民的那句话。恩若救急,一芥千斤。
石西民这位1928年参加革命、曾任新华社副总编辑、为中国新闻出版和文化事业作出过杰出贡献的人,为穆青一生所感念。
40多年后,穆青曾向一位记者透露,反右这段日子,他所承受的远比人们看到的要沉重得多。柯庆施并不仅仅只是过问了一下分社反右情况,还为此专门找穆青谈过话。只是他回来没有向分社任何人“传达”,一个人默默地“消化”了。他想,如果上面“问罪”下来,就由自己一个人承担吧。
在白润生编著的《中国新闻通史纲要》一书中有这样的记载:
疾风暴雨式的反右运动,直到1958年夏天才基本结束。全国共有55万人被划为右派分子;据统计,仅《人民日报》从1957年6月到9月,点名批评的新闻界右派分子就有104人;到1958年2月,上海市揭发出的新闻界右派分子72人,其中《文汇报》有21人;1957年6月至7月,《光明日报》有18人被划为右派。
时任新华社广东分社社长的杜导正很多年以后回忆说:
刚开始打右派,我想不通,等到铺天盖地大字报一上来,说“杜导正,广东分社没有右派就因为你是右派”,我就动摇了,被逼下去了。这里面有个人利害问题,我不划他,别人就要划你。结果我签字划了四个右派,四个最优秀的记者。我佩服穆青,他是冒了个人风险的。而我没顶住。
1964年,穆青在北京与上海分社部分同志合影。
反右运动结束这一年,新华总社有83人被划为右派,全国29个分社有27个分社都有右派,惟上海分社和山西分社没有一个右派。处于中国第一大城市风口浪尖上的新闻要地 -- 新华社上海分社竟然没有右派,这成了中国反右历史上的一个奇迹。
穆青的风骨在风高浪大的危急时刻绽放出属于他的光彩。他不跟风,不畏惧,不投机,实事求是地看待自己的同志;他善良、宽厚、仁义、助人,不惜冒风险保护自己的同志。他的政治品格和人品成为他生命中始终如一的亮点。
这段历史其实还有一个小续曲。
1956年,上海分社一位同志调入总社国内部。这之前他刚从莫斯科参加完世界青年联欢节归来,整个人还沉浸在热情美好的海洋中。一到总社,正赶上反右倾运动,一位他熟悉的记者跑来告诉他:“我已被打成右倾分子。”他听后无法理解,这个很早就参加革命的同志怎么会是右倾分子呢?一定是搞错了。于是他愤笔疾书,为这位同志写下申明冤情的“万言书”。
“万言书”交上去了,那位同志没有得救,他却立刻成了被批斗的靶子。
他有些书生气,人很单纯,根本无力抵挡如此复杂严峻的政治风浪。他悲愤欲绝,在一次又一次的批斗之后,他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从小向往大海,蔚蓝的海洋在他心里纯洁而富于尊严。他买下一张去青岛的火车票,决定把自己投入大海之中,永远不再回来。
出发前,他想总应该去向自己最敬重的人做一个告别,因为他想到了穆青。这是1959年,穆青已从上海分社调回新华总社任副社长兼国内部主任。
他走进穆青的办公室,语无伦次地说着一些没头没脑的告别的话,眼睛里满是忧伤。凭借丰富的人生阅历,穆青很快就明白了。穆青的心感到了疼痛。他了解这位同志,热情、正直、充满理想,像这样一个人竟然想到了死,真的是活着的人的悲哀!他一定要救下他! 桌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转着,穆青的烟抽完一根再点上一根。他从古谈到今,从自然界谈到人类社会,从理想谈到现实。他谈了很多很多。那个同志一直静静地听着。
“党和人民最终会给每一个受冤屈的同志以公正的。无论我们现在遭受到怎样的不被理解和不公正的待遇,都不应该抛弃自己的国家,不应该抛弃自己的革命事业。你一辈子活了还不到半辈子,国家和人民还有多少事等着你做啊!你一定要……”
死亡的念头终于坍塌了。来自一个自己敬重的人的挚言比阳光更温暖。那位同志无法抑制内心的万千起落,埋下头,恸哭。
很久很久,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去青岛的火车票,放在穆青的面前,慢慢走出门外。
不久,在穆青的安排下,这个同志又回到上海分社。在以后的岁月里,他用行动证明了穆青对他说的话。
风浪中的港湾是宁静的。对于在穆青手下工作的每一个人来讲,他就如同这样的一道港湾,让你遮风避雨,让你安全踏实,让你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最高贵厚重的一种同志间的情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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