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有顺

    2004并非文学的丰年，但在小说方面，还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看得出，越来越多的年轻作家开始意识到，一种细小的、技术性的变化，已经无法改变小说日渐被情爱故事所取代的贫乏事实，小说要重获“文学整体观”，只有在叙事和精神上都建立起新的、广阔的视野，才能在整体上恢复它那自由主义式的精神品质——而非被经验或消费文化所奴役。2004年，我读到了不少试图在整体上追求变化、尤其在精神探索上不断挺进的小说。

    《人面桃花》

    格非著，春风文艺出版社

    这部小说我读完之后非常震撼。当小说写作正进入一个日益粗糙的狂欢时代，当小说写作的品质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恶化，《人面桃花》让我们重温了一个写作者的虔诚，也让我们重新领会了语言和梦想的清脆质地。格非在这部小说中，试图清理那个特殊历史时期一代中国人内心那种乌托邦情结，以及这种乌托邦冲动付出实践之后所面临的一系列难题和困境。这种沉重的问题意识，以及辨析这些问题的智慧和勇气，正是一个优秀作家所必须具备的眼光和禀赋。“要成为人，就意味着要有乌托邦，因为乌托邦植根于人的存在本身。”——神学家蒂利希的话，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了格非所关注的问题的重要性。当历史正在进入一个实利时代，怀想和追问一个远逝的梦想(梦想正是另一种形式的乌托邦)，这对于重新思索中国人的生存境遇和精神出路，有着不容忽视的价值和意义。

    有意思的是，格非并没有在小说中沉湎于乌托邦的玄想之中，而是处处表露出渴望回到个人生活的真实图景中的冲动。无论是陆侃、张季元、还是陆秀米，他们都不是革命或乌托邦的符号代码，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他们拥有自己独特的生活边界和个人经验——而个体经验作为私人生活中一个小小的传统(本雅明语)，正是一部小说不可或缺的血肉构成。就像秀米最后所发觉的，“原来，这些最最平常的琐事在记忆中竟然那样亲切可感，不容辩驳。一件事会牵出另一件事，无穷无尽，深不可测。而且，她并不知道，哪一个细小的片刻会触动她的柔软的心房，让她脸

    红气喘，泪水涟涟。”梦想的旅行终止之时，生活本身那细碎的真实就显得愈发的弥足珍贵。从这个角度说，《人面桃花》描述了中国人在那一历史时期的整体性失败，但它却为个人如何获得幸福和慰藉敞开了一条细小的抵达路径。

    《愤怒》

    北村著，团结出版社

    《愤怒》向我们证实了一个作家关注苦难的良知，同时也向我们证实了一个作家逼问存在的能力。它呈现出了当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罪恶蔓延的现实，同时又以一个作家的同情和悲悯体察了这种现实底下还可能有的心灵光辉——通过《愤怒》所塑造的李百义这个人物，作者让我们看到，事关公正、自由、爱与拯救这些命题，它的解决方案并不在人的自我改良，因为人都有罪，哪怕像李百义这样的“好人”，在内心的聚光灯下，也无法掩饰自己曾经有过的罪恶和不义。他需要光来照亮自己，需要神圣的力量来拯救自己。苏格拉底曾说，没有经过审视和内省的生活不值得过，《愤怒》所要表达的，正是一种“经过审视和内省的生活”。阅读《愤怒》，无疑将唤醒我们内心的不安，同时也将给我们一种新的眼光，来正视自身当下的现实处境和精神处境。略萨说：“优秀的小说、伟大的小说似乎不是给我们讲述故事，更确切地说，是通过它们具有的说服力让我们体验和分享故事。”——《愤怒》显然是一部有说服力的作品。

    《石榴树上结樱桃》

    李洱著，江苏文艺出版社

    这部小说看似在写乡村中国的权力争夺，但在李洱的叙事理想中，无疑是要重新建构起一种日常性的叙事风格，它是具象的，细节的，琐碎的，叙事的展开也是严密而不动声色的。的下面，这部小说的内部一直潜藏着一条中国式的精神河流，里面那种纷扰和斗争，映照出的正是乡村社会的根本困境：一种无法救治的权力癖和精神阴冷，造就了基层中国的破败景象。李洱的写作方式是写实的，幽默的，但他能在高度的写实中揭示关于乡村中国的整体性寓言，令人注目。

    《抓痒》

    陈希我著，花城出版社

    在这个长篇里，通过嵇康和乐果这对夫妻貌似幸福美满、其实冷漠贫乏的生活悖论，陈希我拷问了肉身的沉重、灵魂的痛楚、存在的疾病等问题。而这正是陈希我的意义所在：当生活日渐变得肤浅，当写作不断被经验所奴役，叙事如何才能获得新的难度，如何才能在贫乏的经验中成功突围，使之接上存在的通道，这已成为当代写作中悬而未决的难题之一。《抓痒》为小说疏离表层经验、深度介入当代生活提供了新的可能。它以变态喻示常态的匮乏，以反常呈现正常的尴尬，把卑微黑暗的经验推向一种极致——在陈希我的审视下，生活获得了存在的重量。当陈希我把一堆我们难以面对的潮湿经验带到我们面前，并告诉我们这也是生活的真实时，我们该如何面对他这种残酷而锐利的发现？——尽管类似的阅读是令人不快的，但你必须承认，当代中国有这样的作家在审视自身的生存境遇，就表明文学还没有完全失去对现实和精神的发言能力。

    《我们不是一个人类》

    吴君著，作家出版社

    这部小说写了一条北方小城的“灰泥街”，那些流民的生存相，那些草根社会的心灵情状，经由吴君的讲述，生动地凸现在了我们面前。可以说，作者真正写出了一条街道的生存味道和气息，更重要的是，作者还写出了这种味道和烙印，如何复制到了一代又一代灰泥街人的内心里。他们虽然也反抗过，也试图清理过自己的生活，但是，那些属于这条街的气息，属于底层人特有的精神容颜，还是顽强地流淌在灰泥街人的血液里。这是一种无法升华的生活，一种不断复制的生活，因为他们本是移民，他们已经没有了自己扎根的地方，甚至，由于被遗忘和边缘化，他们没有希望。“灰泥街”是底层中国的一个缩影，类似的街，类似的人群，一定还有很多，他们还在被遗忘，也还在当代文学的书写中被忽视，就此而言，吴君的《我们不是一个人类》值得重视——广东的青年作家能写出这种风格和力度的小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