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莉,知名畅销书作家。本报大家版作者。主要作品有:《池莉文集》(七卷),长篇小说《来来往往》、《小姐你早》、《水与火的缠绵》等,散文作品《怎么爱你也不够》、《真实的日子》等,作品集《一夜盛开如玫瑰》、《生活秀》、《怀念声名狼藉的日子》等。
从文学阅读来说,世界上再没有哪一个国家像法国文学这样,与我们中国读者有着如此紧密的阅读关系,以至于翻译家傅雷先生一旦去世,巴尔扎克在中国也就去世了;仿佛此前他还一直活着一样。优秀译者是如此重要,在非母语国家的阅读当中,他几乎就等于原作者的化身。尤其是当我自己的作品也有了法国文字译本,并多次与法国读者接触以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个判断。纵观世界上所有的战争,开初都是奔着财富和领土而去,最终的胜利却体现在文化的浸润与征服上。换一个角度来说:人类付出的无数生命与鲜血,实质上都是对于文化沟壑的填埋。可见不同语种之间的沟通、理解与传达,是多么复杂和微妙。
十九年前,我们凭借一本薄薄的小说《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首次接触作家米兰·昆德拉。当时,我们的确脑袋一热,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历史转折时期。中国刚刚结束了漫长的政治冰冻期,春天之门在缓缓开启。那时候,任何一点绿色都被视为春的使者,受到高度的瞩目和热烈的欢迎。
昆德拉的小说,首先以捷克共产主义运动的社会背景,获得了我们的亲切认同。
他直接把政治体制、意识形态、哲学、历史与日常生活公然糅合,其写法显得新鲜而大胆,满纸的哲学名词,让我们模模糊糊感到自己被提升到了哲学的意义上,超越了自己对于政治生活的认识。甚至书名还可以拗口乃至不通顺,其生涩感与雅皮士感的混合杂交,引起了我们尤其是文学青年心中一种难以言状的震颤,通俗地说,就是挠到了自己抓不到的痒处。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欧化的句式总是比较容易得到认可和宽容,以翻译语气制造出来的名言似乎更像名言。
当年,我们根本没有思想能力,去思考曾经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祖国,其洋奴文化是否还残留着余孽。当然,我们更没有想过,母语为捷克语的作家昆德拉,由于1975年移居法国才开始尝试法语写作,作家是否真的可以用法语表达他的作品意图?何况他的这本小说,还是由法语译为英语,再由英语译为中文的。昆德拉与中国读者之间,绕了几个语言的弯弯,中国读者是否最近距离地接近了原著?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更多是因为非小说因素热着昆德拉,热着他的易于解读,热着他方便我们自己顺水推舟地表现自己的哲学知识——因为昆德拉的文本充满了通俗的哲学情调。后来,我们甚至并不是阅读,而是当做句式使用。这句式逐渐流行,慢慢进入电视的八卦节目,进入网上的调侃与卖弄,成为了更年轻的大孩子们的文化品位标签,因为这个年纪的大孩子和当年的我们有着同样的毛病:需要一点哲学、一点人生真知、一点郁闷闲愁、还有一派时尚姿态:对于政治与意识形态的昨日旧恨和今日疏离,“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句式,便再合适不过了。那么,从小说的意义上来看,昆德拉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作家?我们应该凭借什么来进行选择和认可呢?
感谢许钧先生在这个时候的出现。他的法语造诣和翻译技巧的精到,使得我们有机会如此接近和了解法国的当代文学。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许钧翻译的《桤木王》。《桤木王》的文字,是那么典型地表现出了法语的细腻,繁复,感性与敏感。在久违了的巴尔扎克时代之后,我们重又感受到了法语在当代小说血脉中的经典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