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毕飞宇,青年作家,1964年生于江苏兴化,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著有中短篇小说近百篇。主要著作有《慌乱的指头》、《祖宗》、《哺乳期的女人》等。
关于《伊索寓言》,我就不啰嗦了,我相信所有五周岁以上的朋友都和我一样熟悉。我之所以把这本书拿出来说,是因为我最近又读了它。
我喜欢这本书。在近乎癫狂的印刷年代,我最大的喟叹就是自己的老,其实我并不老,可是我总是读了就忘。
眼睛和内心是有距离的,大量的图书从我的眼前经过,还没有来得及抵达我的内心,它就没了。
《伊索寓言》好,好就好在它所描写的对象不是我们的眼前,而是我们的内心,它的每一个小小的故事其实都是我们内心的困境。如果我们诚实,我们就必须承认,我们的内心其实都有自己的乌鸦,自己的狐狸,自己的狼,以及自己的小羊。这个美感十足的动物世界是一个整体的生物链,没有了狼,也就没有了小羊,没有了小羊,也就没有了狼。
我喜欢《伊索寓言》的简单,还有直接。哲学的基本属性是复杂,为了寻找逻辑关系,它必须更加强烈、更加撒娇地依赖逻辑,在这个狗咬尾巴的智力活动中,哲学家们发出了满足的喘息。艺术则是简单,则是直接。简单和直接的结果是我们变成了野孩子,我们头破血流,可我们同样心满意足。上帝因为怜悯,一次又一次抽我们的屁股,我们说,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可我们还是敢。
《伊索寓言》涉及了经验,可以说,一部《伊索寓言》就是讲述经验的书。仔细地翻阅我们就不难发现,构成这部书“意义”的,恰恰正是一些最基本的、最日常的经验。
换句话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是人之一生的常用必备。老实说,在人心与人性产生质的变化之前,我对所谓的“新经验”颇为怀疑,对“新经验”的命名或对策同样颇为怀疑。
《伊索寓言》没有特别显著的民族性。“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句话在这里似乎说不通。它使我们相信,没有“民族性”的“世界”依然存在,至少,在某种范畴里存在。我说过,《伊索寓言》是一本关于人心的书,是一本关于人性的书,在人心和人性面前,我们还是多讲一点“世界”,少讲一点“民族”,要不然,“民族”最终将成为我们这个世界最顽固、同时也是最糟糕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