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阿川先生的《原创童书真的就没有一点独创性？》（载于《中华读书报》9月22日），有一点欣喜，也有一点遗憾。欣喜的是，毕竟我所讨论的儿童阅读与畅销童书的话题还是有人愿意听听的；遗憾的是，听者听出了太多“弦外之音”，商榷起来未免有些跑题。

    关于我，阿川先生可能只知是个卖书人，不知阿甲也是个爱跟家长、老师和孩子一起聊书、荐书的大书虫，没事还总跟自己的女儿念童书玩，仗着有个孩子吧，在网上的名号也改成了“筱音爸爸”，栖居在新浪亲子阅读论坛中。看得出阿川先生也是爱读童书的性情中人，随时欢迎过来切磋。

    我认为在讨论童书的时候，是不能脱离儿童阅读的问题的。我们这些大人，虽说浮世求生，经纶世务，但到了给自己孩子荐书、读书的时候，未免需要少一些世故，多一些理想。在朋友邀我点评上半年童书畅销书时，我实在感到有些发愁，因为当前特别畅销的童书并不是我喜欢的书，更不是我给自己的孩子、给别人家的孩子推荐的书。我只能以一个商人的身份说几句吧。

    在8月我著文主要讨论当前畅销的两种原创童书，特别请阿川先生留意，我并没有讨论“不畅销的原创童书”，所以那篇文章里的批评实在不宜殃及其他。

    在介绍《哪吒传奇》时，我提到它的成功可以称为迪士尼“大片策略”的翻版。这是一种商业模式的称谓，我想即使迪士尼公司或童趣公司都不会感到有何不安吧。“大片策略”一词是我从《发现利润区》一书中读到的，迪士尼是这一种成功商业模式的典范。迪士尼出版的书连年在美国童书畅销榜上位列前茅。童趣公司的外资投资方，本身就是迪士尼公司的国际版权代理公司，童趣长期以来也是坚持着以“快速消费品”的模式销售童书。“大片策略”，这个中性的商业名词，为何会引起阿川先生的反感呢？原创的作品，一样可以用成功的国际性商业模式销售。难道不是吗？

    说到“马小跳”系列，在我讨论的大部分篇幅，都是在高度赞扬出版社和编辑在商业运作上的智慧。在这里我可以再概括一下。我认为长期以来，国内的童书出版往往重点关注于低幼读者或阅读能力相对成熟的少年读者，但对于入门的小读者或由于种种原因始终停留在初级阅读能力的小读者，照顾得不多。“马小跳”这样的读物，成功地填补了这个空白，而且在推广和销售上也做得非常到位。这是作为书商的阿甲的观点。

    但是很遗憾，我又是一位爱读童书的发烧友，而我显然不喜欢“马小跳”一书本身，所以忍不住拿它调侃了一下。这里我的确需要做一点检讨，因为评价一本书的确需要做一些细致分析的苦活儿的。

    有一个笑话，说是一位音乐评论人在参加一首新作的演奏会时，忍不住频频脱帽。旁人问他，是否因为受到了作品的感召，他却说，因为在作品中“遇到了一些老朋友”。在我读到“马小跳”系列的最初几本时，确实有一点类似的感受。

    这个系列故事基本上是写实的，但偶尔也有一些童话色彩的，或者超现实的创意，恰恰在这一些地方我时常看到《随风而来的玛丽阿姨》、《淘气包埃米尔》等经典童话的影子。比如说，马小跳吹着泡泡糖飞上天花板，后来一集又跨过跳马什么的，还有捉老鼠的粘鼠胶却粘住了马小跳和爸爸。这种感觉也不能排除是我的过敏吧，但《暑期奇遇》中的“宝贝孙子和宝贝罐子”一段却让我感到实在的不自在。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将这一段与《淘气包埃米尔》一书中“埃米尔怎么把头卡在汤罐子里”对比阅读。当然，小孩子把头套进汤罐，也未必就是瑞典人林格伦的专利。但是马小跳把头卡在汤罐的原因，奶奶的反应，大人提起汤罐连带着提起马小跳，然后在何神仙的桌案前鞠躬撞碎汤罐，让我实在忍不住想起了林格伦的埃米尔。

    实际上，我认为“马小跳”是由结构相对松散、立意主要是为了反映当代小学生思想和生活现状的系列故事组成，其中包含的许多小故事，对整体性并没有什么影响，删去甚至打乱位置也都无妨。不信你把“宝贝罐子”的故事抽出来，看看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马小跳”这样的读物，其中也不乏俏皮幽默、轻松精彩的小故事，但作为一个整体我认为存在一些缺憾。如果与我所喜爱的国外引进和国内原创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品相比，我认为它整体上存在着理念过强，人物形象脸谱化，性格定型而缺少发展，故事线索过于随机，语言缺乏内敛，过多重复等问题。不过，作为初级读者的轻松读物，我认为它还是不错的选择，因此当有些家长怀疑是否应该给孩子阅读时，我主张应当尊重孩子自己的选择。

    2002年国际安徒生奖得主钱伯斯先生，同时也是一位致力于儿童阅读研究的专家。在他的论著《向孩子们推荐书》一书中，专章讨论过儿童系列读物的问题。他认为，我们可以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提出这类读物缺乏这样或那样的文学价值，但也许恰好是这些价值的缺失，才使孩子们如此喜爱阅读它们。因为他们在阅读时无需任何负担，不必抱以审视和内省的态度，而这类读物的作者也非常善于通过情节抓住孩子们的注意力。钱伯斯认为，大人不必限制孩子们阅读这类读物，这是他们成长中的自然需求；但是大人也不必向孩子们专门推荐，因为我们有责任将他们培养成“有思想的阅读者”而准备营养更为丰富的食粮。

    我们应当呼唤怎样的畅销原创童书？

    作为书商，作为读书人，作为孩子的爸爸，我们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我认为自己首先是一个爸爸。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有一个简单朴素的标准：我所创作、我所推荐、我所经营的童书，是否会首先推荐给我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是，我感到羞耻；如果是的，我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