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的成功,使我开始对文学怀有一种敬畏,也不敢忘怀,于是决定遵循古训:“行万里路”
记者:26年前,《伤痕》的发表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声名,文坛和读者对你充满期待,为何突然选择搁笔出国呢?
卢新华:应该说出国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记得在复旦大学读大一时,曾看过一部叫作《阿波罗登月飞行》的美国纪录片,很震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中国与世界的差距,也加深了对美国这个国家和民族的好奇心,发愿要去美国好好地走一走和看一看。后来《伤痕》的成功,使我开始对文学怀有一种敬畏,也不敢忘怀,且也不想拿她去做敲门砖,于是决定遵循古训:“行万里路”。当然,听说美国富得流油,也很想能去那里淘淘金,发点财,好把自己养起来写作。“为学日渐,为道日损”,我也想考验一下自己的“道行”,看看自己究竟能否摆脱已有的虚名,从头开始,认真地做一个平常人……这样一晃十几年下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渐渐地,便“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于是又有了写《紫禁女》的冲动。
《伤痕》是尚滴着血的伤痕,《紫禁女》则是结了痂的烙印
记者:事隔20多年,世事沧桑,你的心境一定发生了很多变化,和《伤痕》相比,《紫禁女》有何不同?
卢新华:在海外生活多年以后,心中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也越来越强烈,在《紫禁女》中,我试图用一种新的视角来观照和反思中国。仅就反思的范围而言,《伤痕》的着眼点在“文革”那段非常时期,《紫禁女》则重在将中国文化和中国历史作为一个整体来思索。如果真要问它们之间有何关联,我以为,前者应该是尚滴着血的伤痕,后者则是结了痂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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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女》封面 |
记者:网上有读者说,《紫禁女》读起来,有一种回味无穷的感觉。请问你自己希望这本书能在读者中达到怎样的效果?
卢新华:非常感谢这位读者。陈思和教授在书后所附书评里提到,“《紫禁女》在显形故事层面上叙述的是一个含有世俗气息的好看故事,而在隐性结构里,却沉重地表达了一个民族打破先天封闭限制,走向自由开放的生命体所遭遇的无与伦比的痛苦历程”。我想,对于读者来说,我希望他们首先能读到一个好看的故事,如果透过这个故事,能对本书的思想内涵产生兴趣,产生一读再读的冲动,那则是令我非常高兴的事。
记者:据说这本书的书名是几经更改才选定的:最初取名为《石女》,后来又相继改为《禁女》,《一个幽禁的女人》,《石破天惊》,《一个幽闭的女人》,最后才定名为《紫禁女》。取这个书名,是不是为了表达特定的文化涵义?
卢新华:说到“石女”这个意象,还是我在国内时偶然“拾到”的。小说最后取名为《紫禁女》,其实就是想引导读者多去想想历史上的紫禁城和我们国家的近现代史。这个名字包含几方面的考虑,一是书中的女主人石玉偏爱紫色,同时禁女也是石女,而“紫禁女”三个字也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历史上的紫禁城。你看紫禁城,以及我们国家的近现代历史,它们和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石玉似乎有着太多共同的特质,她们都高贵、气度不凡,却经久不息地散发着缕缕幽闭和禁锢的气息,又同样经历着身体由幽闭逐步走向自由开放的历程……所以,我希望《紫禁女》是雅俗共赏的,若有读者在回味之中深入到《紫禁女》的思想内涵中去,则是我非常满意的。
记者:此书刚刚出版,有关的书评还不多见。作为本书的作者,能否先为读者们略作解读?
卢新华:就说书中女主人公石玉吧。她患有先天性的阴道横隔症,俗称石女,身体和生命都呈现出一种幽闭的状态。在小说中,石玉曾为了打破这种先天性的幽闭,先后进行了两次手术。结果,第一次手术失败了,强行打开的切口,不久又重新长合了。这次手术给石玉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绝望,绝望之中,她甚至用烙铁来烙自己的病灶,充满了自虐的意味。石玉第二次手术是在美国,借助美国的先进技术和足够的经济能力,终于成功地治愈了“幽闭”的先天缺陷,然而,这次却因切割的赘肉太多,以至于变成一个空洞,心灵继而空虚起来,一时泥沙俱下,什么也不能真正满足她。石玉甚至演变成无穷无尽欲望的奴隶,生命完全被一种魔性所俘虏。回顾百年中国由封闭走向自由开放的痛苦艰难历程,我惊讶地发觉它们和石玉的身体竟有着这样一种奇妙的契合,不能不深怀忧惧之心。
在我的写作中,批判精神就是我要写的道
记者:读你的《紫禁女》,感觉其风格和当下中国很多文学作品不一样。语言朴素,内容厚重,倾心于反思中国历史文化这样宏大的主题,并始终抱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这一切都让人联想起五四那代文人。这种选择是你有意为之吗?
卢新华:我一直赞同文以载道的文学观。在我的写作中,批判精神就是我要写的道。鲁迅先生说:“中国人向来喜欢瞒和骗,由此便生出了瞒和骗的文艺,而由这文艺,则更令中国人陷入瞒和骗的大泽。”我们很多时候不敢正视现实,尤其是在思想、文化领域不敢正视现实。但我想,至少在30年代,鲁迅那批文人是很关心现实,正视现实的。写作《伤痕》以后,我曾产生过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担心自己会不知不觉掉进一个大染缸,写出越来越多矫情的东西。后来到了国外,虽然长期没有为文,但对文学,对中国一直不敢忘怀,如果要说自己的文学理想的话,我确实更愿意认同和继承五四一代文人的传统。
下一部小说多半可能与我在美国赌场的发牌生活有关
记者:重返文坛之后,你还会再次“出走”吗?有没有新的写作计划?
卢新华:我目前的身份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故今后如何谋生,当然还是我必须首先面对的问题。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因为屡试屡输,我已经不敢再做经商发大财的梦,只希望能够以平常心赚点小钱(但这也许仅仅是希望而已)……除此之外,就是想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也想空闲时在国内陆续发展一些“牌友”,并帮助他们在牌技上“与国际接轨”,以便可以一起玩玩我从美国学来的“POKER”(我也会教大家如何发牌的)。当然,毋庸置疑,写作在我今后的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肯定会大大超过从前。我的下一部小说还没有想好,如果要写,多半可能会与我在美国赌场的发牌生活有关。
卢新华: 1978年2月入读复旦大学中文系,同年8月11日因在《文汇报》发表《伤痕》一举成名。1986年卢新华戴着“伤痕”的光环赴美留学。在美国毕业后,他选择了“下海”闯荡,他卖过图书,开过公司,做过金融,甚至还在赌场里当过发牌员。2004年8月,离发表《伤痕》整整26周年之际,卢新华携新作《紫禁女》重返文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