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去农村?就是一个有名的文学作家对我的肯定
傅光明(以下简称傅):人的一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抉择,有的抉择可能会决定他一生的命运。您在高中毕业的时候,放弃了城市生活,到农村去插队。您这样的选择是否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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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凝
(郝彦玲 摄影) |
铁凝(以下简称铁):我觉得只是有一个很小、很具体的原因。那时候,我就想成为一个作家。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对一个中学生来说,他想成为一个作家,好像有点近似于妄想。但我这个妄想从何而来呢?是由于上中学的时候,喜欢读书,对小说、对写作有兴趣,对写作文很感兴趣。当时我们在课余时间去工厂学工,去农村学农,回来后语文老师布置写作文,我写过两篇。记得其中一篇写农村的,大概写了七千多字,把作文本写了一多半。那时候不是自觉的,只是想写,也没有什么规矩和章法。里面有人物,还有一些情节,有发展,最后的悬念,都是一种自发的设置,好像超出了一般作文的要求。语文老师当场就表扬了我,而且在课堂上给大家读。我自己也挺得意,回到家里给我的家人读。听完,他们就很激动,觉得我这已经不是中学生作文了。那是什么呢?是不是和文学已经有了某种关系了呢?我的父母不能确认。那时候就想起了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徐光耀。
傅:《小兵张嘎》的作者。
铁:对。但那时候他的境况不好,
1957年被打成右派后,从部队到了地方,家也从北京搬到了保定,是一个在当时没有权利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作品的作家。因为对《小兵张嘎》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在我的心目当中,不管他的政治境遇如何,对这个作家我是充满了敬意。当时我父亲很天真,说,我认识这个作家,你拿你的作文本让他鉴定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文学的可能性。后来,我父亲就领着我找到徐光耀。
第一次印象挺深刻。我记得徐光耀对我态度挺冷淡的,他把我扔在一边,跟我父亲谈郑板桥、陈老莲的画,谈画家之间的一些交往和故事。他们也不理我,我觉得我等待的时间超长了,有几次心惊胆战地打断他们说:徐光耀老师,您看我能不能给您朗读一遍我的这篇作文?我记得徐光耀说,你放在那儿吧,不用给我念;文章我得看字,念是没有用的。我的自尊心很受打击,我想,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对我有一个裁决呀?
傅:您那个时候很想得到一个答案,我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作家。
铁:我就是要知道有没有写作的天赋;写下去有没有可能性。当时徐光耀说,你把它放在这儿,一个星期后来见我。我第二次去见他,他特别意外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很清楚地记得———他对我说了两句话,他说:“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你第一次见我,我想一个小中学生,也就那么两下子吧。但是我现在觉得,我真是没想到。你见我第一面,你不是问我什么是小说吗?我来告诉你,你写的这个已经是小说了。”由第一次的冷淡、毫不在意,到读了小说之后的肯定,我当时是太激动了。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刚才的提问,我为什么要去农村?就是一个有名的文学作家对我的肯定。
傅:徐光耀老师肯定了您的文学天赋之后,您为什么一定要去农村?
铁:因为我问他,我怎么才能成为一个作家呢?他告诉我当作家很不容易,首先应该有生活,你是一个学生,你还没有什么生活。我问他,生活在哪儿呢?他说,生活在农村。我一想,我没有这样的生活,我是一个城市的学生。你要当作家吗?那你就要到农村去。现在来看,徐光耀说生活在农村,显然有他的局限性。但是对我来说,我后来的成长还是得益于徐光耀的这句话。
作家应该保有心灵当中最宝贵的那些东西,同时也要有回过头来打倒自己的勇气
傅:您的每一部作品都引起很大反响,《麦秸垛》、《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大浴女》,还有您的第一篇小说《哦,香雪》都是这样。很多人认为这是您的成名之作,甚至认为铁凝以后就应该光写这样的。
铁:有一些读者是有这样的愿望,我觉得可以理解。但是,一个作家应该在千变万化的生活中保有自己心灵当中最宝贵的那些东西,有坚守这份东西的勇气;同时也应该有回过头来打倒自己的勇气,用新的作品打倒以前的作品。先说有勇气在千变万化的生活当中,包括在艺术思考、流派纷呈的过程当中,要对生活保持敏感,要对世界不断有新的发问,要有这样的能力和勇气。同时,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刚才的说法,要在千变万化的生活,包括艺术流派的奔涌当中,保有最宝贵的你自己的那个核,有勇气捍卫它,这不失为一种明智。我觉得《哦,香雪》是让我成名的作品,也是到目前为止许多读者所喜欢的作品;读者认为作者也应该像主人公香雪那样纯净无瑕的、明净秀丽的、不掺杂质的、看人看生活的眼光一直是透明的、纯净的。
傅:也向往都市生活,但安于乡村的纯朴。
铁:对。我想我以后的作品,或者说现在的文学追求里面,包括你刚才举的一些例子,包括一些中篇、短篇、长篇,像《玫瑰门》和《香雪》,拿到一块好像根本是两回事。
傅:判若两人?
铁:对,判若两人。但读者如果仔细看,其实还是能发现,或者我说希望读者能发现,在前后看起来非常不一致,包括人物、故事、背景、命运,都完全不同的这种叙述当中,看到《哦,香雪》的核心在我其他作品里更深部位的一种贯穿。
傅:其实是一直延续着、存在着,只是变得深入牽
铁:是这样。所以,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打倒我早期的一些小说,我不想简陋地否定过去。虽然最初的作品现在来看技术上有些问题,或者说幼稚、不够讲究,但是对我来说,它的宝贵之处,我心里很明白,我愿意在相当的一个时间里,长久地保有。
傅:有一个评论家说,作家要用心血写作,流得更多的应该是血,而不是墨水。他说在您的《哦,香雪》里,看到您笔管里的血酣畅地流过,《玫瑰门》是血液的大释放,而其他的作品好像就被墨水冲淡了,像《大浴女》不过是写一个颇多生活曲折的女人的故事。您怎么看这个人的评论?觉得他是不是刻薄,或是准确?
铁:我不习惯评论家的评论,因为我觉得作家和评论家的眼光总是有差异的。我觉得所有的说法都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是一个作家,我最重要的还是怎样用心在自己的写作上。评论家的东西对我来说,还是外在的一种现象。我想,他们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道理,但就我来看,这样很笼统地把中篇、短篇都算上,我似乎还不这么看。比如说,这两年写的小说,总量可能比较少,像《逃跑》、《谁能让我害羞》,包括再往前推的《安德烈的晚上》这样的短篇,我觉得,它在字数上没有拉长,但是它在人性的深度上,我还是做了一些。我举的都是普通的人很微不足道的角落里的故事,但我还是力图通过对普通人的描绘,在心理深度和人性深度上有更多的开掘。这样的开掘可能使用更平白、更朴素、最简短的语言来完成。这是我现在的一种追求。
傅:《安德烈的晚上》就是通过很多的琐碎小事,来表达、开掘人在自己的人生中往往无从做主的思考。
铁:对。就我个人的实践来说,短篇小说的场面是那么小,场地是那么局促的限制,不能让你驰骋,但你怎么在这个有限的场地里给读者创造出无限的意象、景象?我想这是一个短篇小说作家的根本。实际上,因为有这个前提,这样一个短篇小说的构思、写作、经营,真的是不亚于一部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