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庆德
阿城《棋王》把吃写得很细致。每想到《棋王》,总仿佛听到在20世纪60年代那边用生命赌棋的王一生叹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总仿佛听王一生向小说中的“我”介绍他的遭遇:“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总仿佛看到列车上给知青车厢送饭,在大家吃饭家什的碰撞声,王一生拿到饭,马上就开始吃,喉节一缩一缩,脸上绷满了筋,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和汤水油花用整个食指抹进嘴里,饭粒落到衣服上,他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是掉到地上,他双脚便不敢动,马上转了上身找,吃完饭,他把两只筷子吮净,拿水把饭盒冲满,把上面的油花吸净,再小口小口地呷。让人非常难忘的是,王一生也有古书中落魄绅士敲桌子震芝麻的经历,而且比那落魄绅士更让人惊心动魄。王一生正在下棋,左手轻叩茶几,震起一粒干缩了的饭粒,他一下子注意到,赶紧将那饭粒按住,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那种干饭粒很容易嵌到槽牙里,而且真就嵌到槽牙里去,王一生伸手到嘴里去抠,抠出来,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咽下去,喉节慢慢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当小说中的“我”对王一生说:“人吃饭,不但是肚子的需要,而且是一种精神需要。”王一生说:“你家道尚好的时候,有这种精神压力吗?恐怕没有什么精神需求吧?有,也只不过是想好上再好,那是馋。”倒让王一生说着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盛行于中国的“精神会餐”,在《棋王》中也有显著位置。《棋王》中劳动在山林农场的“我”说:“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晚上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父亲在时,炒得一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用王一生的话说,这当然又是馋。
在食物方面,许多人总认为早年的比现在的好,九斤老太不认为她的牙咬不动现在的豆子,普鲁斯特也向一块“小玛德兰”点心咬嚼他的生命年华。有一本书上说,味道这东西最神秘,最难捕捉,稍纵即逝。普鲁斯特不会赞成这种说法,普鲁斯特认为,凡形状,一旦消褪或者一旦黯然,便失去足以与意识会合的扩张能力,连扇贝形的小点心也不例外,虽然它的模样丰满肥腴、令人垂涎,虽然点心的四周还有那么规整、那么一丝不苟的绉褶,但是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矢,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一口“小玛德兰”点心,使普鲁斯特浑身一震,使普鲁斯特注意到他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有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他的全身,使他感到超尘脱俗,他要排除一切障碍,他要从深深的海底打捞出一种什么东西,他要看那种东西带着汩汩的声音升上来,他要抓住生命中逝去的一切,他要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有一本书说,当人动辄总爱谈性事的时候,他的性能力可能已经衰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