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胜衣
因为喜欢书,我对从事书业的人也特别有好感,最想看出版家、编辑、贩书人的现身说法。不过,既要人可取,又要内容可观;既要有业界“内幕”和“花絮”,又要涉及的人事对我口味;既要写得有情致,又要书做得漂亮,这样的“书人之书”并不多见,俞晓群的《人书情未了》(东方出版社2003年9月版),则可算数美并俱的一种。
作者原是辽宁教育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在其“主政”十年间,把一个“有钱而无地位”的教育出版社成功转型,在教材教辅读物之外大出文史类、自然科学类和实用类引进版图书。尤其是“书趣文丛”、“新世纪万有文库”、《万象》杂志及其相关书系等,产生了极大影响,为广大爱书人交口传诵;所谓“营造书香社会”,良非虚言。——这等口碑和业绩,自然是众多有名与无名人士合力缔建;但身为主事者,写出这部“一个出版人的手记”,我当然喜闻乐读。
原三联书店和《读书》的老总沈昌文,有一个著名的编辑观点:“出于无能”。俞晓群与沈昌文气味相投,不但罗致之,他自己也有这种“无为而治”、“管虚不管实”、广收并储、以文会友的风度。读书中介绍方知,原来其本行是数学,撰有多种专著。由自然科学跨越到人文社会科学,实现自我本身的多元化,向来是我欣赏的。且俞氏也有足够的谦逊和胸怀,看他书中所述,他并不接受董桥一些观点,却不妨碍他让沈昌文等人为董桥鸣不平而弄出了“书趣文丛”;他也搞不懂几米、F4,却照样引进……这是海纳百川的气量,也是商业头脑的精明,如今则没有为自己作事后贴金,乃是坦然道出的诚实——都很可喜。
全书按书名五字分为五辑,记“人”谈“书”述“情”等等。读他出版生涯的见闻、经历、随感、思考,固见出一个其人不俗的出版家身影;他关于出版业,特别是关于那几种在爱书人心目中颇具地位的书刊筹备、运作、出版过程的回忆、记录,更大有资料价值和趣味。那些精短生动的篇章,不仅有助于出版从业者借鉴经验,也使我们这等普通读者获得阅读的愉悦。比如,他写“脉望”名称和标志图形的产生情况,我就很感兴趣;谈在引进版权中接触的《开朗的美国人,拘谨的英国人》,琐记文人的《下雨了,我们还在忆旧》等篇,都摇曳生姿;叙《孤灯童趣读书梦》,说因为读了百二十回本《水浒》那些英雄的凄凉结局,“打破了我儿时构建的精神公理”,“潸然泪下”,痛骂“招安”,“从此决不再读那书”。颇见性情,使我益感亲切。
按照俞氏《换一种方式“阅读”》的观点,看看该书正文以外的元素,也十分独特。书前沈昌文的序,记述他自己由三联到辽教的故事,有些情况为沈氏关于《读书》记忆的自述《出于无能》(收入其《阁楼人语》一书)所未叙及,有意了解者可一观之。文中的插图,多有与内容并不密切相关的木刻、版画,却很具品味,连同那些尾花都一样精致耐看,不知是否俞氏的心爱珍藏。封面、书扉的装帧,也极素雅别致——整体设计者郑在勇,就是“脉望”标志的设计者。惟惜开本过窄,以二百六七十页的厚度,捧看不便,不知以后再版时能否改一改。
据知俞晓群已经升迁,也就是从出版“一线”卸任了。然而,我相信书与情是长久的,人有书,那份情就不会了;人有情,书也会永在——这,也是向一位主持了一个好出版社和一系列好书佳刊的好出版家所作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