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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部大书的腥膻与苦涩
  新华网 ( 2004-06-21 10:21:01 ) 稿件来源: 文汇报
 

■潘旭澜

    一部三四斤重的大书放在我桌上,多少往事赶庙会般涌集心头。

    这部170万字,以繁体字排印,装帧精美的大书,名《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王欣夫撰,鲍正鹄、徐鹏标点整理。

    对于中青年人,这书名有点古奥。蛾术轩是王欣夫(大隆)先生晚年书斋名,取自《礼记·学记》“蛾子时术之”,原意是,小蚂蚁学大蚂蚁勤衔泥以成蚁冢,比喻勤学。又因清代学者王鸣盛撰有《蛾术编》,故含有仰慕清代朴学之意。

    这部大书的专业性很强,而且近万字《前言》对它的内容、特点已作了全面的介绍,不需要我这个外行来说什么了。不过,作为对有关人事有所了解的人,还是有许多话想说。那是另一部大书。

    王欣夫先生是我老师。我读大学二年级时,中国文学史(古代)是由他和刘大杰先生共同讲授的。他任课之初,曾分批在家接见学生。一一问了姓名之后,叫我们今后有什么问题、意见就提出,勉励大家认真刻苦学习,扎扎实实打基础,我一直记得。到了四年级,王先生给我们开文献学选修课。像是将我带到一片以前从未到过的大林莽,讲出来的知识、材料,大多是我所不知道的。原来他那大大圆圆的脑袋里,装了那么多古籍的目录、版本、校勘,令人敬佩。不过,由于兴趣不在这方面,加上他的苏州普通话听来吃力,所得如同农村妇女上了扫盲班。我作毕业论文时,想看看吴敬梓儿子吴火良所作的《周髀算经图注》,学校图书馆找不到,问过几位藏书多的老师也说未见过。王先生知道了,说他收藏有此书,但他的藏书一般不出借,让我去他家看看。此前,我曾听说,文化部文物局长郑振铎来上海时,会见王先生,请他将当时认为是存世孤本的磁活字版《周易说略》捐献出来,由文化部给三千元奖金(相当于他一年的工资)。王先生率真地回答说:“我自家还要白相相(玩玩)”。他的书,几乎就是他的命。

    文革开场不久,包括王先生和我一共十七人,被关进“牛棚”。除了奉命背“老三篇”、“红宝书”外,天天被斥骂,被批斗,被责令写认罪书,被逼迫互相揭发。我听王先生念的认罪书,或者不得已“批判”别人,说来说去,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应该老老实实承认错误”之类,很不够“意思”的三言两语。人家要的是可以上纲上线的话,可他这个与世无争、不关心政治的人,就不肯说或者不会说,以致往往被喝断,甚至依次发言时跳过他去,免得冲淡“你死我活”的气氛。秋凉之后,他因为只有一叶肺,从宿舍到“牛棚”,不到一里路,每坐下来,都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久,我这个难友看了,竟忘了自己的受罪,为之心疼不已。可当权者及其操纵的红卫兵头目,要表忠心要“革命”,就不肯免了他。有一天,他拿了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在大家照常受到一通斥骂之后,他破例第一个发言说:“我把家里的金银财宝统统都拿来上交了。”布包没有完全掀开,我没看清里面是些什么,大约是家属的首饰罢。也许,他希望整人者能以此免了他天天来“牛棚”的惩罚;也许,希望以此换得不要毁了他那些藏书的默许。没多久,他就不来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很久之后,我才听说起,王先生患肺炎,“过去了”。那时,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无处去问是怎么样经过。一个善良、古道、术业专深的学者,就这样像一粒砂子,被排空浊浪吞噬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牛棚”搬到一个比较大的房间。有好几纸箱王先生的藏书和一些零散文物,堆在一个角落。那些纸箱装了些什么书,我不知道,估计是特别有价值的善本。那些零散文物,由于常有人来翻看,我在一旁瞥上几眼,知道是一些名家写的条幅、对联。听说,还是经过一位有心人反复申诉、争取,才得以暂时堆在“牛棚”里呢。

    《书录》的一位标点整理者鲍正鹄先生,前面已说过,也是我老师。我从1952年入学,到1964年他调北京,作为学生、助教、助手(教研室副主任),一直受教于他,是复旦中文系教师中,给我教益最多的。鲍先生从1933年至1941年先后就读于无锡国专、中央剧专、复旦大学,在高校总共读了八年,成绩都很突出。可他根本不在乎学位、镀金,乐于在学术天地里自由自在地漫游。我读书时,他教现代文学。我毕业后,他又给学生开近代文学课,并指导学生编著了1949年以后出版的第一部《中国近代文学史稿》。这以前和以后,他也写过一些近代文学和历史的论著。我常到他书房,看见他收藏和借阅的图书,古今中外,人文社会科学无所不有。不但从未见过他做卡片,也没见过他在自己藏书上作批注或勾勾画画,但是随便谈到什么书要让我看时,却手到擒来,一翻就是。复旦图书馆文科方面有些什么书,他几乎像自己的藏书楼那么清楚。谈话经常撒得很开,海阔天空,旁征博引,多所评议。在他面前,我特别觉得自己学识的狭窄和浅薄,只是半懂不懂地听着。他五十年代两度到外国讲学,相继在开罗大学和列宁格勒大学任教授三年。那时出国讲学的事很少,像他这样“巡回演出”更是罕有。他在为复旦为中国赢得声誉之后,带回的“洋货”是两书架的画册——这是他和师母的共同爱好。他六十年代初回国之后,被任命为学校主管文科的教务部副主任。那时,他仍旧兼任现代文学教研室主任,我向他汇报教研室工作都要“见缝插针”,或者晚上到他家里。复旦文科在“大跃进”后能较快退烧,恢复常态,取得全国高校罕有的进展,他当然从中起了作用。可是,他讲课却越来越少,一脑子学问,尤其是许多独创见解,却没能写出来。

    1963年,鲍先生来宿舍找我,作了一次沉重的谈话。和我同一茬的助教,1960年曾升过两位“又红又专”的讲师。1963年,其他一批党外的都升了,唯独我一个给卡下。凭种种印象,我知道被一个整人专业户暗中“点死穴”——用什么“政治问题”整我。不升还不算,还请“领导上”让鲍先生找我谈话。这一招也不简单,一箭数雕。

    谅必复旦文科名声在外,1964年他被调去北京担任全国文科教材编辑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是高教部副部长,原某重点大学党委书记,相处不错。一再公开宣称“向总书记立了军令状”的周扬,几年里发表过几次在当时不算很左但又坚守正统的讲话。大约,也就是抓原则罢,从不过问办公室工作。文科教材总共也许有上百种,多如牛毛的业务问题,要同参与的众多专家们打交道,鲍先生所起的作用可想而知。

    文革中,鲍先生曾经被“揪回”复旦,我同他偶尔碰到时,只是点点头,不说一句话,免得连累他。人家怎么审查、批斗他,我不想知道。我也不希望他了解我被推到悬崖边践踏的境况。

    文革后期,鲍先生出任北京图书馆副馆长。馆长是五十年代上海市副市长,鲍先生负责抓业务。1977年残冬,我(和一个同事)以恢复现代文学教学的名义,第一次去北京,主要目的之一是去看望鲍先生一家。顺带要看些旧期刊,必须鲍先生批了才可以看。我在他搭着午休小床的办公室,二、三小时里,看见川流不息的人火烧眉毛地来请示汇报、批条子,心里很不是味道。一个我所敬重的学者、老师,时间就这样花掉?心里认为,这是对学术生产力和学者生命的极大浪费。我事后再到他家里时建议,可否调到哪个大学当校长,或者为了免于行政事务包围当个少管事的副校长,带一批中青年人搞研究,出些别人无法代替的成果。他对这建议,没有明确回答。后来知道,他认为任上给一些重大学术项目提供方便,又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时间和精力花得值。1978年,他调到由学部扩建的中国社科院任科研组织局局长,兼情报所所长。八十年代末我到北京,他给我讲了不少在社科院的事。院长胡乔木,曾找三个专业干部去谈文学史问题,临走时胡只问他一人:“鲍正鹄同志,你觉得怎样?”他坦然回答:“我不同意你意见。”大约院长不曾或很少听见下属这样回答,没思想准备,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可见,当了十几二十年文化官员,还保留一个正派的学者的本色。

    徐鹏教授——这里,我还是照平时那样,称他为老徐——和我是同班同学,年纪比我大些。他治学刻苦严谨,为人端正稳重,凡事认真,即使开玩笑也不太离谱。由于专业与个性不同,彼此不多的来往中,说些生活和健康方面互相关心的话,有几分“兄友弟恭”的味道。他一向从事文献学和古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文革前,作《孟浩然集校注》,首次注释了这位唐朝大诗人,显示了扎实的功力。参加《中国历代作品选注》,受到主编朱东润先生的赞赏。与两位同事合作《古代诗歌选》,广受欢迎,印了几十万套。文革开幕后,他不参加这派那派,又没有什么“辫子”,不曾被谁揭发也不跟风揭批谁。私下里,对一些老师和我的遭遇,则表示出毫不掩饰的同情。王欣夫先生住院之时和火化之日,他都是中文系唯一去探望和送行的。不久之后,当权者要收回王先生的宿舍,藏书无处存放。老徐受王先生家属委托,要求捐献给复旦图书馆。那时,图书馆负责人是中文系毕业的,竟认为这些藏书没有用,拒绝接受。老徐在万不得已之下,挑出一小部分善本和文物,其余让旧书店装了满满两卡车运走。留下来的就是本文前面说过的那些堆在“牛棚”的待处理品,那位有心人就是老徐。后来,还是老徐通过历史系谭其骧先生的帮助,兜了一个弯,才由复旦图书馆以每件五毛钱收购,得以残存。

    老徐对王先生的主要回报,是将王先生的学术保存下来并发扬光大。一方面,他在八十年代初就招收文献学研究生,其中有两位,现在分别是日本金泽大学、早稻田大学教授,成就斐然。另一方面,就是二十余年如一日,在教学和各种事务之余孜孜整理、出版王先生遗作。王先生不会料到,他才六十几岁,遭到文革劫难,并因此含恨离开人间。他的全部著作,都是未定稿。老徐好不容易地保存了王先生主要遗稿。文革落幕之后,首先想到的,是整理、出版老师遗稿。整理,当然要有足够的专业学养,要认真、细心。往往还必须做艰苦的审核、研究。一个不显眼的问题,一处不经意的疏忽,一句可此可彼的句读,就需要你查遍群书,费尽心力。八九十年代,老徐先后在中文系、学校和社会上担任不少职务,他知道作

    为一个党外知识分子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都秉持良知力求做好。他以一贯的为人正派、治学一丝不苟,在学校里和社会上广受尊重。可就因为正派,受到擅长权术者的暗挤明砍。老徐冷眼看待一切阴谋阳谋,什么也不愿计较,仍旧做自己认为该做能做的工作,仍旧为王先生的遗稿的整理和出版尽心尽力。他担任分卷主编的五千万字《汉语大词典》,担任副主编的《汉语大词典简编本》,都得到学术界的高度评价。终于,凭借他的声望和对老师态度之感人,王先生遗著逐渐受到社会上和出版界的认知。《文献学讲义》、《藏书纪事诗补正》、《补三国兵志》等等,一部部相继出版了。

    在最能代表王先生学术成就的《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面前,老徐碰到了极大的困难。一是如前所说,王先生所藏善本书有三分之一以上已散佚。二是太专深了,而且工程浩大。在复旦,在上海,即使能找到专家合作整理,也没有办法找到那些善本书供查考审定。老徐虽然专业不是现代文学,但一向尊敬鲍先生,每年三月到北京开会十几天,必定抽时间去看望,言谈举止一如学生时代。鲍先生对老徐的为人为学,也多有好感。然而,鲍先生会应老徐之请,愿意共同标点、整理这部书稿,还是出乎我意外。因为,他年事已高,做这么艰巨的工作,无疑是一场马拉松。况且,他一向眼界很高,某些名人送的新著,他连一句应酬性的好话都不说。自己许多精辟独到的学术见解也等闲视之,懒得形之文字。可是,当老徐将刚出版的书送到我手上,又怀着由衷的感激之情说,“没有鲍先生,这部书搞不出来的”时,不但庆幸这部有形的大书问世,而且相信一部无形的大书同时诞生。于是,心里像各种颜料碗泼在画布上。

    王先生所钦仰的乾嘉学者,将传统学术若干方面推进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有许多见解至今仍是不刊之论。王先生在二十世纪,不随大流,甘被冷落,甘被视为守旧,终生劳作于需要有人继承与发展的朴学,这种“继绝学”的精神,却是可贵的。可是,谁能料到,乾嘉学者可以有个安宁的书斋,而王先生不但蛾术轩被扫地出门,甚至连生命之火也过早地熄灭呢。

    然而,比起许多同时代的学者,王先生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他的入室弟子徐鹏,一位圣徒般的学者,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诚心和毅力,使老师的学术没有失落,遗稿没有化作纸浆或去包花生米,而是薪尽火传,发扬光大。一位没有时间从事个人著作的近现代文学史家,对高官政要或视若无物或直言说不,对许多靠炒作而走红一时的鸿篇大论嗤之以鼻,却在耄耋之年,为早年同事的遗稿,核查古籍,整理标点,几经寒暑而不辍,使它减少失误,使它趋于完善。一位二十多年前“就受此书恩泽”,现在国外任教授的学者,为太老师的遗著写《前言》,完成最后的一笔。于是,这部本应在三十几年前成书,却历尽风雪雷电的巨著,不死鸟般地飞起了。

    不会有很多人来读这部大书,也不需要很多人读这部大书。但是,它必将出现在许多大学和城市的图书馆里,出现在一代又一代学者的书桌上,“长寿考,比金石”。

    今天和明天的读者,以及更多永远不会读这部书的有心人,都可以从这部大书的命运,咀嚼出历史的腥膻与苦涩。从相关人事,解读到复旦传统一缕清辉,也体察出风云变幻中的大泽鲲鳄。它成为莽莽苍苍的另一部无形大书,值得细心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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