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武林

安徒生

    很多人对我说，安徒生的童话过时了。他们甚至抱怨，让我们的孩子看这样的东西，会让我们的孩子变傻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让我们的孩子看这破东西。我总是试图说服别人，经典是一种永恒，过时的东西不是经典。我相信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我相信我们在阅读上也应该与时俱进，一些优秀的现代性的东西我们也是需要的。但我想告诉读者的是，形式的变化永远大于内容，而像真善美和人性这些具有永恒属性的东西，是没有多大变化的。卡尔维诺说，经典的意义在于重读，经典从不说自己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安徒生的童话永远不会过时。

    很显然，说安徒生童话过时的人群中，有相当多的人是怀有一种逆反心理的。这种逆反心理，在每一个时代都存在。树大招风，是一种具有普遍性的社会心理，人们喜欢对名人或者名著吹毛求疵。我曾经读过一篇网文《口水吐向安徒生》，该文声称中国的童话没有发展，主要的原因在于我们的童话作家对于安徒生童话的模仿。也就是说，安徒生的童话是有害的。这是很可笑的。我记得三联出版社出过一本书《影响的焦虑》，此书从精神分析的角度，分析了作家焦虑产生的根源，它认为经典树起了一个不可企及的高度，我们的作家想超越经典但是无从超越，所以会产生一种焦虑的心理。它令人信服地把骂名著的心理动机分析得很透彻。

    安徒生的作品是经典，这一点是没有异议的，人们都承认安徒生的作品是伟大的。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承认安徒生的童话过时了，那么就等于说，一切的经典都过时了，我们完全可以随手丢掉。我们的四大名著，还有世界上的其他经典作品都可以被视为历史的尘埃而被我们遗弃，但事实上，除去那些经典作品，没有任何一种作品可以具有穿越时空的魅力。所谓的畅销书是不可靠的，大约再也没有比畅销书更具现实性的东西了。几乎所有的畅销书都有一种奴性的东西，它比狗或者猫这种动物更乖巧，更能讨得人们的欢心。经典作品尽管是体贴的，但它毕竟有一种傲慢的冰冷的气质，因为它不去讨好众人，而是期待着那些有素质的读者去发现它。无论它是寂寞的，还是受宠的，都不会改变它孤傲的个性。经典就是这种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喜欢或者不喜欢而改变自己的本质。我记得人们曾经大声呼吁过：二十一世纪，谁还读经典？很可笑，即便没有人去读它，它还是经典。这只能说，我们的阅读品位下降了而已。

    很通俗地说，经典就是被证明了的真理。从写的意义上审视，安徒生是一个用生命写作的典范。在安徒生之后，还没有哪一个童话作家能配得上“用生命写作”的美誉。他用童话这种文学形式，随心所欲地表达了他本人对于这个世界的感受和思考。他开拓了童话的表现的疆域，可以说接近于童话的极限。而我们所有的童话作家的作品，都是有局限性的，只能画一个很小的圆，也就是说内涵很小。也正因为如此，安徒生的童话大人和孩子都喜欢。没有哪一个童话作家的童话能够做到这一点。很显然，大多数童话作家的作品仅仅是写给孩子们看的。用成人的眼光看，确实浅显。无论是林格伦还是罗·达尔，都不能达到安徒生那样的高度。生命写作中的一个基本内核是：生命体验。在安徒生的作品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安徒生的一生，而且也能读到他那颗寂寞和孤独的心，而这种孤独和寂寞赋予了他高贵的品质。我们常常喜欢用精神贵族这样的词汇来颂扬那些有独立追求的作家，安徒生就是这样的一个贵族。当我们说安徒生作品过时的时候，我们必然要寻找到相应的取代者，很显然，我们找不到。可以说，任何一部经典都是不可取代的，也是难以超越的。当然，我很能理解这些人攻击安徒生作品的切入点在哪里，他们的理由是，安徒生所描述的那个时代已经和我们很远了。这不仅是安徒生作品存在的问题，而且是一切经典都存在的问题，因为经典大致都需要经过时间的检验和考验。如果我承认他们说得有道理，那么我就不得不说，历史的存在还有意义么？让我们做无根的浮萍好了，让我们的大树在石头上生长好了。当试管婴儿的时代到来的时候，所有的父母都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但，这是不可能的。经典，就是种子，饱满的、健康的种子，是阳光，是丰盈的水。如果文学失去了经典的支撑，文学本身的存在都是可疑的。当然，经典永远都是一种压力。因为，它期待着更优秀的东西产生，也就是新的经典的产生。当我们阅读那些经典作品的时候，无论它的目光多么慈祥，我们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

    安武林，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儿童文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副秘书长，独立书评人。出版过个人专著十一本。在多家报刊开过个人专栏，荣获过二十余次各种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