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展

“80后写作”是指上个世纪80年代出生的青年作家群体的写作,他们的现身文坛,大约是在上个世纪末,主要代表人物是韩寒(代表作《三重门》)、许佳(代表作《我爱阳光》)等。进入本世纪后,新作层出不穷,新人不断涌现,尤其是“新概念作文大赛”连续数年举办,推出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写手,使“80后”文学群体愈来愈壮观,在文坛内外的影响也越来越大。他们中的郭敬明以《幻城》和《梦里花落知多少》接连在2003年文学畅销书排行榜中位居前列,张悦然等人也以《葵花走失在1890》等作品赢得年轻读者的喜爱,使得“80后写作”成了当代文坛不可忽视的一个文学存在。
青春的作家和超越青春的写作
由何睿和刘一寒主编的《我们我们——80后的盛宴》,收入70多位青年作家的小说、散文等各类作品,几乎囊括了近年来活跃于媒体和文坛的“80后写作”的代表性人物。入选作品的题材范围相当广泛,作者的文学视野也非常开阔。他们不仅围绕着“成长”,从幼儿园写到大学时代,而且还越出校门,写到初入社会的种种艰辛。特别让人感到欣慰的是,有相当一些显然是出身农家的子弟如李傻傻、刘一寒等,把他们的笔触义无返顾地伸入到艰窘而又浑厚的乡间大地,使这部作品集泛溢出泥土的芬芳气息。还有不少作者进入历史小说的创作领域,在对历史的重新演绎中驰骋自己的想象和寄寓自己的情怀。这些显然都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
著名评论家白烨为该书作序说:“这次集中阅览了他们的作品后,我感到,那种把他们的写作用‘青春文学’予以概括和描述的说法,确实是过于简单和不够准确的。”事实上,“80后写作”天然自在的真率和天赋艺秉的才情已经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这种才情,因作者的不同而有别。比如,张悦然看人看事的清纯微妙,蒋方舟以灵动的语言表达活跃的思绪,还如杨哲文思之睿智,叶子叙事之洒脱,彭扬用语之超俗,张佳玮想象之奇崛,以及李萌对音乐的特有敏感,春树对无奈的诗意表达,都在文笔的春兰秋菊中,带出了性情的姹紫嫣红。在这种同与不同之中,那种叫作“个性”的东西,其实就潜伏于其中。而随着他们的“成长”,这些个性化的因子必定会不断地凸显出来,进而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学个性乃至艺术风格。
作家徐坤认为,关于“80后写作”这个话题,她没有多少发言权,但“只有叶子,不能不提这个叶子,我读过她一些东西,叶子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惊人的成熟,从世界观到写作方法,都可以与长辈作家论高低。这样的孩子,不当作家可也辜负了她的写作天分”。
“80后写作”究竟谁喜欢
“80后写作”的读者群主要集中在青少年中,但我在采访中发现,许多在校大学生并不看同龄人的作品,他们平时看得多的还是王安忆、虹影等作家的作品。但是,许多接受采访的大学生承认,他们仍然记得高中时第一次阅读新概念作文时的那种激动,那些文字带来的震撼不仅仅是在写作方面,还有生活态度和对待周围事物的看法,确切地说,就是一种个性的张扬和对于自我的认识。
实际上,“80后写作”的主要读者,是广大的中学生。湖北龙舟坪中学初三学生马小龙的话可能代表了很多中学生的想法:“看他们的书,我能找到许多我们一直在寻找,却找不到的答案。读了他们的作品,我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譬如友情,譬如爱情,譬如亲情。另一方面,他们也在文字上下足了工夫,他们的文字更容易被我们接受和理解,从郭敬明的唯美清新到吾恩的朴实无华,从周佳宁的暗暗悲伤到林长治的搞笑,我们似乎在吃一道精神大餐。”很多出版人都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看到,这个庞大的阅读群体很难接受成年人的写作,倒是青少年自己的写作,可能更贴近他们的生活,也更容易打动他们。
“80后写作”在青少年中的市场影响力是不可否认的。而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认为,市场消费的低龄化、读者群体的低龄化,是导致文学写作低龄化的根本原因。“就市场而言,文化消费的主力军是青少年,比如各种电子游戏、光盘的市场消费者,大多数是青年人。文学消费也是如此,青少年和成人是不一样,青少年的文学消费能力很强,因为他们基本上没有生活和生存的压力,拉动市场的力量很大;而成人就不同了,成人要应付的事情太多,还有就业、生存、竞争方面的压力,所以,他们的阅读多数限于实用性比较强的书,主要是那些为应付生存和挑战不得不读的书。”
然而,目前的“80后写作”有一种年龄越来越小的趋势,似乎年龄越小,则卖得越好。这种现象除了和市场需求有关,还与当代社会所提供的价值取向有一定关系。现实社会为青少年提供了多种成功方式,而影响最大的有两种:一是勤奋学习,找一份踏踏实实的工作,经过努力,一步步走向成功;还有一条路,就是一夜成名天下知,那些年轻的歌星、影星以及因写作而成名的韩寒们,充分激发了青少年对于自己未来的想象。这后一条出路所展现的美好前景,使得许多孩子兴奋异常,有些孩子甚至不惜放弃学业,纷纷走上了文学写作的道路。
在采访中,很多人都对这种状况表现出深深的忧虑。有人指出,“少年作家”是一个可以使出版商大赚一把的噱头,面对日益激烈的市场竞争,出版商想尽了办法,他们造出了“美女作家”、“网络写手”,在这些噱头失灵后,他们又乘势造出了“少年作家”。出版商花大力气对“少年作家”进行包装炒作,使人们的注意力凝聚在这些“神奇”的孩子身上。读者为作者小小年纪就能写书这一事实所折服,出版商如愿以偿地大赚一笔。
“为什么我们不看他们的东西”
大学生不看“80后作家”的作品,或者有他们的理由。金溪是北大中文系四年级的学生,她的作品也曾经在一些报刊上与读者见面,是一个很有思想、很有才气的女孩。在采访中,我刚一提到“80后写作”,提到韩寒、郭敬明,她马上就说:“我从来不看他们的作品!”停了一会儿她又说:“目前,写作前所未有地简单化、大众化了,因此,年轻作家或者说写手层出不穷。写文章的人太多,就存在一个对‘名家’头衔认可与否的问题。我所知道的‘80后’中能称为名家的人,似乎只有韩寒和郭敬明,但我并不欣赏他们的文章,这大概也是审美观的差异。所以我倒认为,出版‘80后’作家的文集,不必在他们的名字后面加什么后缀。名家与否,应该让读者去评判,这毕竟不是在只要写过文章就能被称作‘大人’的网上。年纪轻轻就被扣上一顶大帽子,其实是很辛苦的。”
“少年作家”的出现搀杂了商业化炒作的因素,也是不少人对他们嗤之以鼻的原因。很多同龄人对此非常敏感:“我很不欣赏出版方对所谓‘80后作家’的炒作,听说郭敬明一篇8000字的文章,配上150张图,就能凑成一本书。写作完全成为一种商业行动,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所以,我更欣赏那些在网上以写文自娱自乐的写手们,我相信,不愿用自己的爱好换钱的写手仍然大有人在,而且,很多人的文笔都比招摇过市的‘名家’们高明得多。”
湖北大学的陈萌同学在接受采访时说:“就拿现在很火的郭敬明来说,他描写了一个大家都很向往的世界,而且,他的思维和文风都有浓厚的日本漫画的感觉,唯美梦幻,甚至还有一些残酷,很投合现在那些孩子们的口味,像我这样80年代出生的人有时也会看一看,但是不会迷恋。另外一些作者则走‘愤青’一路,看了一点鲁迅、钱钟书或王小波的书,就不得了!老是愤世嫉俗,认为天下一切都不对,生活怎么都不是,自认为很有深度,其实是没有生活积淀故作深沉,反而显得浅薄,没有厚重感。还有一种就是极度的‘小资’和自恋,大量描写香水、巧克力、时装、咖啡、爱情、鲜花,这样的生活是那样的遥远,一般人是不可企及的。”北京师范大学的刘莹同学也说:“从我读过的一些作品来看,有些‘80后作家’确实很优秀,但我还是希望这些作家能多传递一些积极的东西,多启发人的心灵,多关注一些真实生活中的东西,这样自然会赢得更多的读者。”
北大的罗康同学坦言:“我个人认为,80年代的这些作者,他们有写作和发表的自由,他们的书卖得好,出版社纷纷跟进,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出版社也不能利欲熏心,因为他们还承担着发掘和培养文学新秀的责任,不让这些作者昙花一现,让真正有潜质的作者和作品沉淀下来,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80后写作”前途何在
“80后”写作群体有其独特性,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有他们的弱点。这些不足,与他们的文学修养有关,更与他们的生活阅历有关,显然都属于“成长”过程中的问题,当然也会随着他们的成长与成熟不断地得到克服。而整个社会也应给予他们必要的爱护和帮助,这样才能使他们更健康地成长起来。白烨建议他们:“既要不断地反省自己,又要不断地调整自己,更要不断地强化自己。在这个时候,文学竞技上的演练与高下之分,与其说凭靠的是才力,不如说凭靠的是定力。当然,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有的人愿意在顺应商业写作中早收名利,也无可厚非;但如果相当多的人都去迁就商业化的取向,那无疑既是一种悲哀,又是一种放弃。”“80后”一代能否做出不负自己又不负时代的回答,这需要他们用自己的文学实践做出回答。
收集在《我们我们》这本作品集中的作者,在未来不见得都是成就出色的文学家,但爱好文学和从事写作这种经历,一定会使他们终身受益.。在他们之中,也必然会有一些有心人和有志者成为新的文学工作者,并作为整体补充到文学队伍中来;当他们登上文坛并成为创作主力之后,他们真正的“个性化”写作和“个性化”品格,必将会给当代文学带来整体性和革命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