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孝永

    人一辈子不可能不搬家，每次搬家，我最牵挂的是书。

    每次搬家，都得先整理书，还不得不忍痛割舍处理掉一批书。但有些旧书，尤其是我青少年时代亲自购买的书，却是越来越舍不得丢。两本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薄薄的《四川谚语》一、二集就是如此（第一集是1965年6月二版四印；第二集是1965年8月二版二印）。

    第二集扉页上既钤有朱红色的、从恕给我刻的藏书章，也有“1967年元月19日购于京”的字迹———购买当天晚上我回到东冉庄后随手写下的字迹；还有2000年10月19日我随手写下的几段感慨：

    “这是33年前，在王府井大街东安市场旁的新华书店所购，共二册；一本0．15元，一本0．14元。记得是在傍晚，店堂里已经亮了灯。‘文革’大串联中，我和李敏宏、袁保亮、张耀华、谢开运又一次来到北京———想看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于1967年1月16日早晨抵达北京。被安排在海淀区中保友好人民公社的东冉庄小学住下后，就开始了几天的游览。城里城外秋天前几趟没跑到、而又感兴趣的名胜古迹只管跑。这天我们从城外的卢沟桥、周口店、长辛店跑回来，就到王府井大街逛一逛。

    我之所以选了这种书，一是经过‘破四旧’书店里除了毛选、毛主席语录、‘十六条’，几乎没有其他书籍的，看到这样的书实在有些意外。二是便宜，我能买得起。更重要的原因，是想增强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

    少年心事当拿云。想当作家的理想，虽然在1966年夏季受到了‘文革’狂飙的冲击，一再地被批斗，但‘野心’并没有放弃。仅过了几个月，在寒风凛冽的冬季竟然还买起了这二本小册子。现在想想，真好笑。连封书信尚写不完整，却痴心梦想当一名作家！真是敢想。在文化大革命那么大的狂风暴雨中，追求当作家，谈何容易！个人的主观条件、社会的客观情况都不允许，可少年的我竟然痴迷不悟，可见我的慧根太浅。买这种书就是一明显的例证。自己当时并不承认这一点的。

    追求归追求，作家虽没当成，但长久的追求却使自己有了一技之长，掌握了一定的文字表达能力。扎实学识基础上的简洁文笔，竟然成了人过中年的我的主要谋生手段。”

    “求乎其上，仅得其中；求乎其中，仅得其下”。

    人过中年万事空。星期天在书房中无意间翻到薄薄的有些泛黄的《四川谚语》第二集，抚今追昔之情油然而生。一生痴迷当作家，南柯一梦而已。想想中年以后的职业———成天地舞文弄墨，为就职的单位草拟领导讲话稿、活动方案、通知、请示报告、各类工作总结之类的公文。虽然有时难免感到厌烦和无聊，但毕竟自己年过半百啦，有一个月月能按时领取工资的工作就已经不错了。人过中年后，处在发不了财也饿不着较稳定的状态，真是种葫芦，结了大南瓜。也不错，到晚年了，“作家梦”已不再做，但南瓜聊以充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