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止庵

我所受的中文教育,实在是乏善可陈,相比之下较为重要的恐怕还在业余阅读方面。我所读的第一部书是《十万个为什么》。这书共有两套,先出的计八册,每册封面颜色不同;后来的修订本好像有十几册,略薄,都是黑色封面。我开始读时大概六岁,以后好几年间一直在读,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其中只有数学与天文两部分还略有记忆。数学是因为其中有些故事非常有趣;天文则是我当时最喜欢的一个门类。动物园西边有个天文馆,母亲曾带我去过几次,实在是儿时最难忘的一番经历。仰望着巨大的圆顶,四周忽然变得漆黑一片,人立刻兴奋起来,接着星星就陆续出现了,什么北斗星,北极星,牛郎,织女,大熊星座,小熊星座……等等。多少年来我一直向往当时情景。后来倒有两次看见了当年天文馆里模拟过的那个星空,一次是1996年,在法国大西洋边,独自在石堤上坐了很久;另一次是1997年,在印尼的巴厘岛,和一位同事接连几晚去沙滩,仰卧在躺椅上,四下里都是潮声。这时我真有一种回到童年的感觉了。
1966年8月的一天早晨,街道主任来对母亲说,红卫兵就要来了,你们自己先检查一下,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于是一家人忙成一团,撕碎照片,砸坏唱片,剁掉高跟鞋的跟儿,扯烂旗袍连衣裙等。检查父亲的藏书也是重头戏,但是谁都不知道除了马、恩、列、斯、毛,还有什么应该留下。母亲忽然想到鲁迅,于是大家赶紧从已经打算交给红卫兵抄走的一大堆书里去找他的著作。那是一套1946年版的《鲁迅全集》。把外面的封套扯下,露出精装的红布面。手忙脚乱之际,遗漏了一册“补遗”,只留下正文二十卷和“补遗续编”。不知怎么我的两套《十万个为什么》,还有几本小说却留下了,也许是母亲特地保留给我的读物罢。此外只有一套《瞿秋白文集》,共四卷,此前恰好被教二哥小学的朱老师借走,过后还回,也成了漏网之鱼。家中别的藏书,都被同时来抄家的两批红卫兵拉走了。曹靖华住在我家对门,大概也有藏书一并抄走。反正整整装了一大卡车。后来在附近的一所中学的操场上与别处抄来的书一起放火烧掉了。我当时还小,根本不知道家里都有什么藏书,以后父亲从黑龙江回来,一再对我说其中有两套最可珍贵,其一是《六一诗话》之后的全部诗话,其一是《尝试集》之后的全部新诗集,都是他多年精心收集,打算研究用的。
(止庵,原名王进文,作家,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