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的钟摆:读《风格的特征》
文/河西 摘自《文汇读书周报》
经过时间的风化作用,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建筑物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个时代的化石,它们代表着曾经发生过而如今已如云烟般散去的人情风物、时尚和建筑工艺的早期形态。随后,它们会为时尚的继承者以及技术要求更高的建筑样式所取代,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着建筑学朝代的兴衰更替。仿佛一轮钟摆,在一种时尚将过时的文化形态抛弃,转向它们所认同的美学观念,建造出符合这种精神需求的建筑物时,那过往的岁月又会像刚刚失势的保皇党人,在密谋中积极寻求着建筑王朝的复辟。一部古典建筑史就是“钟摆的历史”,形式主义和自然主义像美国政坛的“驴象之争”一般“轮流执政”,直到现代主义的新浪潮来为它们敲响丧钟。
但这并不表示风格的源流史只不过是简单的涨潮、退潮、循环往复。中世纪的封建社会以及修道院体系激发了以教堂为核心的建设热情,建筑师往往又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将自己的信仰也投注于一砖一瓦、回廊的每一根柱石以及穹顶上,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敬意的天顶画之中,建立起无与伦比的建筑宗教。而当伟大的路易十四时代重新唤起中世纪的建筑风范,以辉煌而炫耀的宫廷艺术响应着教士们对上帝的热爱,我们仍然不得不承认,中世纪的建筑风格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即使我们能够从建筑风格上很轻易地透视到历史的遗迹,即使路易十四的建筑师们以一个中世纪仰慕者的身份建造着宫廷的教堂,气质上的契合并不能掩盖一些细节上的差异。路易十四的雕塑装饰工匠利用轻盈的花卉图案雕饰室内木构件,从而创造出一种华丽、优雅而又带有些许轻逸性的伟大世纪风格,这和罗曼时期(10世纪末至1150年左右)虽然同样充满活力,但与以受难、原罪、宗教神话人物为主要表现对象的风格有些明显的区别。
建筑史复杂之处就在于,即使是路易十四时期也可分成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各有特色,他们之间既彼此独立又相互重叠,似乎建筑史阶段的划分除了依靠政治以外,依靠它们自己总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如果没有这本言简意赅、图文并茂的简明建筑史《风格的特征》作为导引,我们可能还会被漫长的建筑史所制造的种种迷雾所迷惑,在建筑形态之间的变迁脉络的含混和复杂面前望而却步;然而,当词条和对应的图解将建筑史简化为背景、关键词和图例的“三结合”之后,一切都豁然开朗。追溯建筑艺术的源头,古埃及的莲花式柱头和古希腊的多立克柱式、爱奥尼亚柱式支撑起日后整个欧洲的建筑风格,在罗马帝国的铁蹄之后,则是哥特风格的高耸的尖顶、意大利文艺复兴充满人文主义精神的大型装饰画,以及英国绅士建筑的舒适和自在。在实用主义的潮流为古典建筑划上句号之前,建筑的风格虽然千变万化,却始终在向着奢华的一路逶迤而去,现代主义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扫过古典的贵族之家,使它们仿佛冬雨之后的芭蕉,不复当年的神采。对古典建筑,现代主义四大师之首的柯布西埃的批评近乎尖刻,他说:“风格是谎言。”装饰要素被贬低到了一个比较不那么醒目的位置上去了。即使另一位现代主义大师密斯·凡·德罗声称“上帝存在于细部之中”,但他所指称的细部与古典时代的定义早已是南辕北辙,这种分歧在今天看来不免令人伤感,却已无能为力,一台秘密的时钟转动着不可逆向的时间,正向着未名的未来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