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 读书频道 >> 好书过眼
欢迎访问新华网 新华网 全球新闻网

徐虹:我的阅读记忆
  新华网 ( 2004-04-05 12:33:29 ) 稿件来源: 北京日报
 

文/徐虹

    现在大部分的书,和现在大部分的恋爱一样,都比较水,凑合着就弄假成真了。还得说小时候看过的一些书,让人觉着来得真挚。一是因为那时候的出品,作者的精神含量、情感浓度都比较高,一本书沉甸甸的全是分量。当然也因为少年时代的一张白纸一样的心。

    我的阅读秩序颠倒,完全不合逻辑。记得最早正经读书,一上来居然是《郑振铎文集》。那时候大概还上小学,字还认不全。搞了一个红皮本子,一本正经地抄录下来,自己再胡乱配上插图。现在这个本子还在,搬家时刚好翻腾出来。好在他的文章多是断章式,一个段落就几行字。比如《在电车上》:三等车里拥挤得不堪了,头等车里只坐着三个人。中间只不过隔了一扇玻璃门。愚蠢的人类呀,你们为什么不把这扇门打破了,大家坐得舒服些?!还比如《成人之哭》:小孩子大声地哭,但是成人的眼泪却是向腹中流的。可怜的成人呀!

    郑振铎先生是文史学家,曾任《小说月报》主编,文化部长。他的文章风格凝重,格调悲凉,其实是很不适宜少年人看的。这些我当然不知道,完全误入歧途。一个单纯的孩子突然面对一些沉重的话题,所吞咽的一整块伤痛的腐水,必须慢慢流淌出来,而我却又不擅于倾泻,只得梗阻存放于心中,难以化解,成天气质沉郁,思绪万千。跳皮筋也不跳,沙包也不玩,还嘲笑别人只看童话,把每一件事都硬往深刻里想。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遭受了误伤。

    稍致年长,我也绝不喜欢脂粉文字。我那时候好背诗词。像马致远和白朴两个版本的《天净沙》,就觉得“断肠人在天涯”要比“白草红叶黄花”要好。像白居易的“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也深感其妙。也背“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看《水浒》完全是因为受我哥哥的影响。我哥哥对鲁提辖倾慕之极,躺在床上看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常常说书般自言自语——“几个泼皮破落户,抱腰的抱腰,扳腿的扳腿,鲁提辖一腿一个……教那厮看洒家手脚!”以致于我背到最后一句,却成了“红稣手,黄藤酒,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红楼梦》虽然也看,只记得其中“碾冰为土玉为盆”的海棠结社,觉得尤二姐优柔寡断简直该死。不喜欢十二金钗这些女主角,倒对刘姥姥、焦大、薛蟠这些丑角印象颇深。《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虽然好看,总觉是华词艳曲,非常罗嗦麻烦。

    然后就是1978年改革开放。1980年那年我上初一。记得云南人民出版社出了一个小薄册子,名《忘却的美》,时隔多年作者名字我还记得很清楚,叫刘血花。按照现在的话说,那本书应该是“成人绘本”,一本书里全是文配图,以第一人称讲述一个婴儿的成长史。比如它开头说:我出生在夏天。在摇篮里的日子,我以为世界总是这样摇晃不定。比如它还说:我首先要学会分出手指头、奶头和橡皮奶头的区别。以免上当。有时我费了很大力气吸奶,结果发现吸的是自己的手指头——要知道,人一生下来就开始了学习的历程,它包括纠正自己的错误。我对它偏爱,所以还清楚地记得另一个段落:我的麻雀给老猫吃了。我对猫怀有敌意。奶奶说,不要打猫了,它怀有小猫了。我不相信破坏生命的东西能孕育出新的生命——有趣而沉重,是我当年最爱。其实后来阅读也是这口味。比如热爱《黄金时代》和《格瓦拉日记》还有《罗兰·巴特自述》等等。

    阅读这些书的后遗症就是,在比较早年的时候就苦思所谓人生意义,并百思不得解,怀有相当的悲观情绪——岂知这些终极问题的最好的解决,是以不解解之。就像哲学系学生的最高境界,是“不学哲学”。成年之后读到的张申府的《所思》,也言及其意,心同此理。总之错乱的阅读,使心智不能和成长协调一致,按部就班,少年时少有天真烂漫明朗的性格基调。上语文课写作文,也总是纠缠于寓意、引申、暗喻之类。结尾处点题,往往自得于“一语多义”。

    在读书这一方面,我哥哥对我影响最大。他对于中国古典文学有特别的兴趣与慧心。常常一边吃饭、坐车、走路、躺着,一边看各类“演义”,直到现在他的视力还是神奇的一点五。他也喜欢抄录中国对联,像“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破水底天”,“门对千杆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福不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还有什么“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的对联故事,最早都是他告诉我的。那阵子我们家搬至团结湖的人民日报社宿舍楼,附近的书店可以借书,我哥哥就给我办一个证,大概是一天一块钱。我就借来《无头骑士》、《海底两万里》、《基督山伯爵》或者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之类。

    但是我对于这些遥远的西方传奇,并无多少心得,过目就忘,也不喜欢爱情故事。上初中的时候我只对金戈铁马的《三国演义》情有独钟。想起“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就深会于心。觉得其中的章回篇目,妙不可言,字字珠玑。

    我家的那套《三国》,是198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定价4.35元。暗绿封皮,前面有几张插页,还有一张“三国军事地图”。像温酒斩华雄、三气周瑜、曹丕趁乱纳甄氏、煮酒论英雄之类的经典故事,全都读过数遍。每看到高兴处,顿足捶胸,浑身乱颤,只想就地躺倒打滚。觉得书中世界奇诡无比,世俗生活无聊无趣,除了对付老师家长,还得对付体育数学。记得《三国》中有一位徐氏,将欲图不轨的曹将引入后室,饮酒至酣,喝出刀斧手杀了。于是“百姓尽言徐氏之德”。我就觉着人家真给徐家争光,一直梦想作乱世中的烈女。但是我的个人情感倒不倾向刘备和诸葛亮,而是站在曹操一边。刘备对待吕布的态度让我耿耿于怀。小孩说道不出,后来想想,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还不如“不教天下人负我”的曹操性格透明。还记得当时读到刘备东吴娶亲,书中只“一夜欢洽”四个字一带而过,意犹未尽,印象颇深。想来要是当代文学,必定多出几页空白的方框。我也喜欢“乞怜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难听虎豹之吼”这样铿锵的句子。

    那时候读《三国》使我觉得这个世界是靠智慧取胜的,成功者往往是一些聪明的坏蛋,对错却永远没有定论。我少年时代总是很崇拜那些聪明的魔鬼式的人物。按照我的理解,我把人分为四种:智慧而且仁慈的——比如刘备;智慧但是不仁慈——比如曹操;不智慧但是仁慈——比如鲁肃,诚信愚钝,永远是一个好人,也仅仅是一个好人;不智慧而且也不仁慈——比如许多败者。

    忽略了人的身体,人的心灵也有性别质量之分。而读书不过是隔了时空和一个人对话。所选择的书,有意无意之间必然和自己心性相投。我觉得小时候自己喜爱的书,没有太过阴柔的。少年时候,看见一帮女生扎堆儿磕着瓜子笑骂闲聊,就很少参与。参与了思维也短路,衔接不上,说不出更多的话。也许自己的内心,有非常硬朗孤僻的成分。或许不必为读书而读书。读书就像谈恋爱,话不投机,不说也罢。

发表评论: 用户名 密码 匿名

 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打印本稿
查看评论
推荐给朋友:
  请注意:



·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有关法律、法规,尊重网上道德,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引起的法律责任。
·新华网拥有管理笔名和留言的一切权利。
·您在新华网留言板发表的言论,新华网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
·新华网新闻留言板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如您对管理有意见请向留言板管理员反映。


  相关新闻
· 去厕所读书如赴盛宴 ( 2004-03-30)
· 读书算不算行为艺术? ( 2004-03-30)
· 读书需要雅量 ( 2004-03-29)
· 读书周刊第34期•图说书情 ( 2004-03-26)
· 公众阅读书报刊时间日益减少 ( 2004-03-25)
· 书香作伴好入梦 ( 2004-03-23)
· 读书周刊第33期•春日阅读 ( 2004-03-19)
· 法国杂志:中国是一个读书大国 ( 2004-03-19)
· 像一本书一样活着 ( 2004-03-19)
新华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凡本网注明"稿件来源:新华网"的所有文字、图片和音视频稿件,版权均属新华社和新华网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协议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表。已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下载使用时必须注明"稿件来源:新华网",违者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
本网未注明"稿件来源:新华网"的文/图等稿件均为转载稿,本网转载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并不意味着赞同其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从本网下载使用,必须保留本网注明的"稿件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如擅自篡改为"稿件来源:新华网",本网将依法追究责任。如对稿件内容有疑议,请及时与我们联系。
如本网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作者在两周内速来电或来函与新华网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