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
一次旅行就如一场不冒烟的战役,心里要摊开着一幅地图。此刻在我心底一页地图就静静地打开着,道里清晰,点线勾连,如一块逼真的沙盘。
皮山县,不如改名叫沙山。晃眼的白沙,滚滚的热风。不过它幸运地保持着旧貌,没有遭到倒霉的整治,县城如一个古老的巴扎,沙漠里藏着袖珍的小村。
那两天开车的是一个警界人物。他的体型并不太胖,但腰身与肩膀一样宽。我总在进寺门时问能不能随便进去,他也总随口答道跟着我不就进去了吗。他总是按捺不住满腹的牢骚,想让我留意这儿的沙子浮尘。我呢,也就尽量在需要调动他积极性的当儿,逗起沙子的话题。
于是他便说将起来,倾诉他在这个鬼地方喝沙子的无私贡献,而车轮也就快快转动,把我们运到胡杨林深处,又运到沙漠的小村。
在胡杨的深处,看见一个破碎的文物标志,写着这里叫做什么“窟”。我以为是一个未被发现的石窟寺呢,进去一看,发现有一些褴褛的妇女和老者。破壁和满是沙尘的被褥堆在土炕上。一个老妇迟疑着,不知是否继续往灶里添柴。一个白髯老人端着水瓶。尽头处,我看出那是一座墓——有两个汉子喃喃念着。他们侧过深陷的双目,怀疑地注视着我。明明这是一个麻扎尔,我暗想,而不是“窟”。
先要打消闯入者的形象。既然已经迈进了这座门,我便没有停下脚步。掩饰着心中的惊奇,一路行着礼穿过廊下。我亮出藏着的帽子戴上,径直走近他俩,随即念起祝愿安宁的句子。那两个汉子本来正要欠身离开,这时只有重新坐好。我们紧紧挨着,就这样开始了交流。
南疆的麻扎尔大都修有拱顶,为的是让流浪的人过夜。等他们的深目里消失了不信,我走近一个盘腿坐在炕上的老人,他赤露着瘦骨嶙峋的、多毛的胸脯,一个大瓷碗里剩着半盏茶。他一定是此地的首领,而我正像一个香客。我俯身握住他的手,看见破旧花帽上的一层尘土。虽然只能说很有限的几句,但我还是探问到某某地方有另一座,某某地方还有一座。都是长长的、陌生的地名和人名。都不是“窟”,是残存的公社,一些无助的人在这里就食,也许,还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沙漠的风滚烫,白炽的太阳照射着耀眼的沙子。
麻扎尔修在一座坚硬的沙石山头上,登上山,眼底是空阔的喀拉喀什河的渠首。一道道细密溪流裹挟着灰白沙土,滚滚汇入闸口,变成巨大的渠,冲向无际的绿洲,我提醒自己——这是伟大的和田绿洲啊。骄阳下渠水泛白,恣意而坚忍,独自在曝晒之下,灌溉着古老的文明。
热风打着脸颊。左手是灌溉网,右手是麻扎尔。我想着,感觉到的那一股脉息,怦怦地好像重了。
警界朋友打了个哈欠,问我说:咱们这儿还有个文物,打算游览一下子?我忙说:当然啦,哪儿对我来说都是学习!于是一车人奔波,到了沙漠里的文物庄园。
牌子上写着: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胡达别尔迪庄园。可是显然没人把它当文物保管,房子岌岌可危,有些梁架倾斜,几处屋角已经半塌了。
这是一处巨大的、几进几出的木结构建筑。若是一个家庭的住房显然太大了,若说它是文物,又猜不出究竟有什么用处。我好奇地捉摸着看。主人说,这里是沙漠,没有树木所以盖房子没有木头。夏天一发洪水,就有木头顺水冲进沙漠。我的爷爷或者爷爷的爷爷就捞起木头放好,时间长了他积攒了很多木头,最后盖了这座房子。
迎面门楣上一行阿拉伯文。一行人只有我认出来了:我祈求真主使我免受魔鬼的侵扰。字体粗大,如一个匾。家居大门用这句经文装饰,是很罕见的。
木构民居能有多古老?爷爷的爷爷么,我估量这房子也就是十九世纪中叶,清代或和卓时代的建筑。但是主人的年龄却不好估计,沙风磨砺的红脸膛,一柄磨亮的砍土镘,使我觉得他表里隐没。
不光是文物政策没有落实,更要紧的事大概也还悬挂着。他没心思高谈阔论文物价值,只是抓住了机会要求退还房产——先说我们是地主房子嘛没收,又说房子嘛文物叫我们保护!……
我当然同情他,就在一边添油加醋:必须赶快想个方案,这么珍贵的建筑,可是眼看就要塌了!
我在曲折的室内转悠,使用经文的装饰充斥着。我沉吟着继续参观。在大概是主卧室抑或主客厅,又一处纹饰令我狐疑。一句“啊,最仁慈的”,一面写成红色,另一半写成黑色。两半互为倒影,书法粗拙,黑红鲜明。我觉察到心里升起了一种敏感。这个建筑不简单,它充满了神秘的喻示。说不定它集中着这一片沙漠的往事,因为——我不觉间着迷了,下意识地做起不属于考古专业的考证。
他的爷爷,或者他爷爷的爷爷是个怎样的人呢?我悄悄凝视着那拿砍土镘的老汉。当夏季干枯的河床里冲下流木,他便一根根地拾起来。当没有一棵树的沙漠里矗立起雄伟的建筑时,他又做了些什么呢?那红黑对应的花饰,究竟有着怎样的含义?
洞开的室内空荡荡的,木柱歪斜地支撑着。沙漠的风从空寂的室内穿堂而过,从门洞可以看见一簇高耸的大胡杨树。
砍土镘在老汉的肩头闪闪发光,他倔犟地走着,踩着塔里木的沙漠。
这时,一阵风猛地卷过,沙粒打在手上。一股灼烫突然烙了手一下,使我不能不意识到它的强烈。
猛想起一阵子忘记了同行的朋友。于是赶快转身,和他搭言:这沙尘真的刮了一天!他不屑于感叹:沙尘?若是冬天你来!……
和他搭讪着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因为我那时感到了一丝沙漠的脉息。它在空气中若飘若散,时轻时重,挑逗地碰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