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涛

    《中的精神——吴清源自传》（中信出版社2003年9月版）真是一本好看的书。我只能说，也只敢说，它“好看”。不是围棋行家，岂敢随意评论？但好看是真的。我不懂围棋，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看的是吴清源一生的不凡经历。吴清源是世界围棋界第一英雄，被尊为“围棋之神”、“一代宗师”。他一生像在悬崖上白刃格斗，打遍天下无敌手，是真正的天才。吴清源1914年生于福州，十一二岁移居北京，与段祺瑞对奕，每月挣得大洋100元养家。十四岁到日本，当年就与名人秀哉交手，以后还多次与之交手，成为日本围棋史上的重要事件。这本自传多次讲到名人秀哉。这使我想到川端康成的名作《名人》。

    川端康成是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国读者很喜欢他，尤其喜欢他的名作《古都》、《雪国》。我看日本有评论家说，他最好的小说是《名人》。我不知道可否比出高下，但我读过《名人》，觉得真是好。所谓“名人”不是我们所说的“有名的人物”，而是日本围棋界的称号，以前是世袭的，享有围棋界的最高权威，有点像围棋界的“教皇”。日本最后一位名人是秀哉。1938年他要引退，引退前有一场“引退战”，这是秀哉名人的最后一次下棋。几百年的围棋制度都要改，是了不起的大事。从六月到十二月，一盘棋下了半年，名人败了。下棋时，川端康成被报社聘为写“观战记”的记者，逐日发表文章。后来他将这次大战写成小说，在1943年发表，就是《名人》。谁还能把这种文质彬彬的“手谈”写得如此惊心动魄呢？秀哉名人这位极度瘦弱无力的人，当时又已年老。我想到高尔基写的《回忆托尔斯泰》，巴金译，我很爱读。那里面写：“他走进来，他身材矮小，可是所有的人马上就变得比他更小了。”这是有力的一笔。托氏的精神力量和崇高感一下子全出来了。川端康成写《名人》，也如此。名人身高五尺，体重只不到七十斤，服药也只能用十三四岁孩子的量。六月间开棋，那时当然不能说冷，他身旁要放两个火盆取暖。这文章里就有这样一句：“在棋盘前一坐，名人就显得很高大。”川端写他：对手都“不敢正视自己的对手——名人”。吴清源自传记第一次与名人对奕，也觉出这一点：“秀哉名人个子瘦小。但是他一坐在棋盘前，似乎就一下子高大起来。”我怀疑这一句是从川端小说中来的，怎么表达方式都一样呢？那时吴清源才14岁。他的下法（第一手下星位）本不合常规，但名人没有训斥他。顺便说及，这盘棋名人让他二子，他还是输了。他在次年与名人对奕，他按前例，先摆上两颗黑子，“但此时秀哉名人却用很严肃的口吻说：‘三子’”。那盘棋吴清源赢了。这些地方也可见出名人的神态，与小说可以互补。

    我忽然觉得，要是把《名人》和《吴清源自传》对照着读，会很有趣。《名人》主要写名人秀哉，真名真姓。但小说里与名人对奕的对手“大竹”，却不是用的真名。事实上那对手的真名是木谷实。不知川端康成是出于什么考虑。木谷实与吴清源是好友。吴清源说，名人对木谷的棋风不满意，也不喜欢这个人。这是小说里没写到的。吴清源与川端康成也是好友。《名人》里写到吴清源很多，那也都是实事。不过自传里还说到有关川端康成的事，还有与川端同游伊豆的事。那么，后来川端再写伊豆背景的小说，会不会与此游有关呢？这要专家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