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娃
某些藏书人的书架上,常常会贴有“书不外借”的纸条。绝大多数读书人对此四字都能理解,尤其是读书也藏书的人,都曾体验过借书给人的烦恼。总体来说,书借走后能归还的不多,就是还回来的多也是缺头损角,决非完璧,让人一见如同见到受了委屈的孩子,徒增闷气。
鲁迅先生碰到这等事儿,有他自己的办法:只要是他珍爱的书,概不外借,如别人一定要借,他则宁肯去书店再买来一本奉送。
“天一阁”乃我国藏书家的骄傲,其最初的主人是明代的范钦。天一阁藏书的规矩极严,从不外借。范钦的侄儿范大澈也是一位卓越的藏书家,其人有抄书之癖,每遇未藏之书,必苦借求抄无疑。他多次向范钦借书,范钦一次也未答应。范大澈遂发愤遍搜海内孤本秘籍,往往不惜千金得手后,如属天一阁未有者,范大澈便会置酒将范钦邀至家中,故意将书拿给范钦看。范钦每每翻过,辄默然离去。现在推测范钦当时的心理,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想来范钦不会因为侄儿的报复而动摇书不外借之原则的。
旧时代书不外借,其实保护下来的不独是书,也是文化,一种读书人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试想,在那些兵火频繁、印刷术低下的年代,若没有这些藏书家终其一生的努力,我们现在面对的传统文化,该有多么贫瘠。在清代,一部四库全书只抄录六部,每保存下一部,便是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而现在声光电技术的高度发达,已将藏书人的使命冲击殆尽了。几张小小的光盘便将数亿字码的四库全书悉数包罗。而小光盘呢,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文化价值,只要需要,一日之内复制成千上万也属易事。光盘的定价,就是它全部的价值,没有过多的传递价值可言。
所以当代读书人的“书不外借”,只是一种个人习惯而已,丝毫没有价值可供拔高。正如我从不拒绝别人的借书,也仅是一种习惯而已。当然,每一种习惯都要付出一些代价,此代价可能使一些不常读书的人觉得别扭:不就是几本书嘛,摆什么臭架子。这架子就不摆了,不摆架子就要为之付出经济上的代价,也要为之付出心理负担上的代价。自我开始买书的十多年来,先后得书两千余册,至今室中所存,仅为半数,另半数小部分是在几次搬家中散失,大部分则是在外借中流失了。有时深宵未睡,想起某书某事,便兴致勃然去书架中找寻,无奈无踪可觅;有时拙文写至中途,需用某事某典,欲核对原文却无书可翻。这样情绪遭破坏,思路被打断,自觉不是滋味。我想,书虽不在我手,若他人能派上用场还可自慰,可惜多数借书者是没有多少时间用到书的。
即使这样烦恼,我仍是不拒绝借书,我的理由是:不拒绝友情,不拒绝信任。只此一条理由,便足够了。还在我小的时候,曾在一本古代笔记中读到一则关于书的故事,印象深刻:明代有个藏书家沈周,曾以重金购得一书,甚珍爱,常置案头。一次一朋友造访,于案前见到此书,审视良久,方问及书之来历。沈周很奇怪,反问朋友关注书之来历是何缘故。朋友说:书是我以前所用,后来丢失,至今已很长时间了,一直不能释怀,所以一见它就认了出来。沈周又问:你说书是你的,有何凭证?朋友答:在书的某卷某页,我曾亲笔记录了某事,想来现在还有。沈周没再问了,他熟悉此书,朋友说的不假。于是他当即将书还给朋友,对花大钱买书之事不提只字。
虽然沈周是“还书”而非借书,但我一直认为,即使这本书属沈周所有,他也不会拒绝朋友的借阅,因为在他的心中,友情远在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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