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昶
史学家中,明清史专家邓之诚的著述我很爱看。其《骨董琐记》、《清诗纪事初编》是我常常翻动的案头读物。其中的《骨董琐记》还是民国旧版。
《骨董琐记》,三十二开本,线装铅印,共八卷分装四册。1926年11月由邓之诚交和济印刷局自费印行。这本书是我几年前去淘书斋,承蒋老板相告而购存的,书封签条已经没有了。不知道是否是邓之诚自署,但扉页上倒有叶遐庵的手迹。叶遐庵与邓之诚同系北洋旧人,交谊很深。除扉页题耑外,他还为《骨董琐记》写了一篇序。当时叶遐庵正着手编撰与《骨董琐记》同体例的《遐庵书画记》。因此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即序中所谓“有心之士搜采残逸,考形象,述源流,存什一于千百以供后之研索……”书中除叶的序外还分别请杨沧白、叶浩吾及藏墨名家袁励凖作序。正文前邓之诚戏题了三首诗以代自序。
1926年,邓之诚还未到燕京大学,而教授于北大史学系。他是反对新文化运动的,在北大期间并不得志。所以《骨董琐记》自序诗中有“堂堂白日甘颓废,奈此饥虫跋扈何!”“平生颇好人讥弹,一笑难逃世网中”这样意含郁闷的句子。
邓之诚一生勤于读书。《骨董琐记》实际就是他的读书札记。读琐记内容可以看出,邓之诚涉猎之广,几乎无所不窥。举凡明清两代的朝章典故、里巷杂谈乃至金石书画、衣着器物莫不述其渊源,详加考证。譬如“邸报”,“乾隆时米价”,“瓜皮帽”,“曹操冢”,“庚子所失法物图书”等。
邓之诚是民国时期与孟森同享盛名的明清史权威。在我早先的想象中,所著应该都是深奥的高头大典。所以对他写出《骨董琐记》这类杂札,先不论其内容,只这种做法,似乎权威不为。后来知道他不仅富藏书,藏有七百多种清初顺康人集部,还爱收集旧照片,达数千张,都是关于清末民情风俗的,才知道对野史、民俗类的“细物”,邓之诚并不轻看。那他写《骨董琐记》,注《东京梦华录》,也就视为当然,不觉得奇怪了。
清史学者、邓之诚的高足王钟翰曾考辩《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撰“辩纪晓岚手书简明目录”,获得当时学界的好评。当他拿给邓之诚指教时,邓说“文章写得太长了,何必举那么多例证,只要几条就足以致其于死命”。之所以他会这样说,是因为老辈学者治史,多守寓论断于叙事之中的古法。邓之诚告诉他的学生,有两部书要反复读,一是《日知录》,一是《资治通鉴》。这两部书有两个特点:一是经世致用;一是治学态度严谨。譬如《日知录》。顾炎武印证史料,考辩实物,往往很长时间才落笔。而一旦写成,则泰山不移。《骨董琐记》也是这样。书中七百余条史实,虽然每条长不过数百字,短的只有一二十字,但考辩爬梳的辛苦,如邓之诚自云“……计得七百余则,辑录之书不下二百余种”,其谨严可见。
历史学家多专注他的专业,对作文之法一般不大着意。所以史学著述,功力深湛,但文章常常缺少文字美。当然也有文史兼通的。比如谢国桢,其文辞之讲究已为大家熟知。邓之诚虽然自谦“诗文皆不能工”,实际他的文章,如《骨董琐记》诸篇,放到明清笔记小品中,也是不为逊色的。这一个特点,黄裳、张中行在《珠还记幸》、《负喧琐话》中都曾谈到过。
《骨董琐记》印出后,邓之诚又辑录《骨董续记》两卷于1933年出版。到1941年再辑《骨董三记》六卷,但并没有刊印。直到1955年才连同《骨董琐记》、《骨董续记》合编为《骨董琐记全编》交三联书店出版。五年后,邓之诚在北京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