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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这个时代尖锐的碎片,我却用它修筑自己的宫殿

萝 北

---九月二十四日献给戈麦(1967-1991)

我记得我的生日是坏天气里幸福的日子
成群的果实尖叫着跑过静静的粮仓
那时候我没有看见母亲献给世界的血
没有看见远方和麦田上的鸦群

当北风突然吹灭了母亲和故乡的灯盏
我已经在通往人间的道路上长大成人
在眺望时间消逝的异乡的明景中
我想起我听从大海的呼唤离开村庄的身影

那一刻我看到彗星孤独地走在通往神明的路上
我的心脏和拦住我的船队的礁石一样闪闪发光
愿望的石头比扑面而来的波浪还要高大
就象黄昏的星飞快地跑过黑夜奔向世界的早晨

我也遇到过双目失明的老虎和英雄的尸体
对我而言这是看得见的壮丽的事物
我记得其它的一切我已全部抛弃
只剩下太阳、诗书和高贵和理想

我曾经因为泪水和重量低下自己的头颅
曾经在世人的讥笑中攀登诗歌的梯子
我爱过孤单的海伦、孤单的斯芬克斯
爱过冬日里的阳光、阳光里的暗夜、暗夜里的星云

如今我推倒梯子回到自己孑然一身的房间
汹涌的肉体停息,广大的世界明亮
我记得我的死发生在昨天的水面
一切尚在途中,一切刚刚开始
                 
1994.9.24 北京

北风诗章

巨大的怒吼在北风的心中聚集
它来自仰望者心中的森林
森林里的豹
笼中哀歌的里尔克

忧郁的异乡人在寻找敞开的建筑
四个方向的风
来自他头顶漆黑的城堡
带来四个方向悲伤的马匹

1994、10、09,北京

溜冰场

——献给2001

那些绿色的水藻终于消失,
还有被水藻紧紧缠住的溺水的尸体。
但他分明可以看见,
他们正在努力试图破冰而出。

当他在冰面上滑倒,
围观的人群发出愉快的尖叫,
他终于看见,
钻心的疼痛带来了长长的裂痕。

是否可以用这频频打滑的最后一天,
作为献给自己的哀悼?
是否可以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
对悼词中的错字置之不理?

人群在节日的冰面上滑过,
前进、倒退、转圈、停顿,
只有他笨拙不堪,
像水底的鱼盲目地飞动。

犹豫而冒失,迟钝而慌张,
他发热的身体在拼命地打颤,
他终于打开的翅膀,
卡在空中再也无法收起。

锋利的冰刀铲起纷飞的冰屑,
但却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
这是逍遥的奇迹,
白日梦中是什么和冰刀一起闪闪发光?

他脸色铁青,
像快乐得要死的女管理员一样哈着白气。
像口中哈出的模糊的气体
他无人听见的咆哮迅速地消失。

消失在迅速来临的夜色中,
他发着高烧的最后一天,
被岸边的女巫暗暗地诅咒,
被黑色的水藻紧紧地缠住。

2001年12月31日至2002年1月2日,北京


还 乡

这些破败的房屋、倾斜的黄昏,
我曾经在某一天,
安睡于它们中间,
但那是哪一日,我已经记不清。

对它们来说,
我和它们一样已经消失。
而脸色铁青的夜色转眼来到,
它告诉我:你是一个不速之客。

但是我记得睡梦中大门的尖叫、
墙壁的抽泣、油灯的颤栗,
这些已经熄灭多年的事物
依然让我疯狂。

像孤单的蛇一样,
我也是一个梦游者。
我渴望看见镜子中的自己,
但却变成了可怜的瞎子;

试图听见灰色月光的歌唱,
但却变成了痛苦的聋人。
如今镜子已经遮蔽了真相,
月光已经长满了铁锈。

那从暗中升起的苦楝树,
那默默喷涌的井中的水,
那井水中暧昧的星群,
都是我无法辨认的陌生人。

它们曾经教给我最初的谜语,
以及破解谜语的方法。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
就像柴火变成了灰烬;

就像我,想与它们说话,
却变成了绝望的哑巴;
就像曾经开满栀子花的庭院,
如今已经空无一人。

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
我看到另一个我在不安地来回走动,
像一条充满敌意的狗,
对我狂吠不已。

这一切都让我暗暗心惊,
让我感到巨大的痛楚,
虽然我已经从长长的梦中醒来,
已经严守了这一场游戏中所有的秘密。

2002、05、03,什刹海,北京

杀虫的下午 

这是黑色飞蛾的尸体,
在出人意料的下午,
它们的疯狂,
已经被更为疯狂的气雾剂制止。

杀虫的男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被气雾剂浮到了空中。
像天花板上的蜘蛛,
他紧紧捂住眼睛,成功地抵制了慌乱。

2002、03、09,北京

大 海

在一场徒劳的长途旅行之后,
我终于拥有了这盛大的虚无,
它让我心安理得,
让我感到时光的空隙之间巨大的黑洞。
但是,那正凝视我的眼神却充满疑虑。
难道我看到的依然是假像,
就像那层层波浪之间折射的阳光?
难道那让人眩晕的发白的阳光,
依然无法引导他踏浪而来,
解除我无穷无尽的苦役?
在大海晦暗的内心,
那难以抑制的风暴正在形成,
并开始按照秘密的规则慢慢逼近。
那无休无止的海浪,
带来了无人理会的长长的呼喊,
却将我从噩梦中唤醒,
并让我意识到,
这只是噩梦中间短暂的停顿。
而当我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到的只是我自己,
孤独地坐在海边,像一粒沉默的沙子。
是什么已经在这呼喊中悄然来临,
就像万有引力带来的紧张的潮汐?
在这无限循环的旋转中,
是什么在维持着我和事物之间虚拟的联系?
在大海高高的尖顶上,
无数扇门已经关闭,
无数扇门又再度开启。
在徐徐吹来的咸涩的风中,
我感到自己被一只手彻底地掏空,
正无可挽回地坠落;
可是我也分明感受到,
另一只手正在将我的里面充满。
那缓缓进入我的身体的是什么东西?
他让我停在这里,
但却不给我恰当的判断。
我并不害怕,也并不吃惊,
可是我如何才能抓住它?
如何才能拥有一个发光的名字?
当最后的时刻来到,
我是否可以将自己变成一块岩石,
承载眺望者沉重而美好的身躯?
而此刻,我的眺望却一无所获,
除了大海上高高升起的云梯,
除了那云梯之上怪异的星辰。
我就这样倾听,
那是星辰与大海的合唱,
我并不理解,
但我总可以忍受。
那巨大的声音,在一瞬间轰鸣。
这是我渴望发出的声音吗?
这是我可以被允许的叙事曲吗?
而当火热的阳光照到我的身上,
我感到我所有的出口都已经被堵住。
那灵魂的闷热是否可以在大海中变得凉爽?
那肉体的门窗是否可以在风中被他打开,
于是我也变成扬帆而去的船?
在一场近乎完美的海难中,
我是不是可以不被拯救,
保持我身上永远的羞耻?
在一面大海的镜子中,
我是被凝视者,
我的旋涡让他无比好奇。
他命令我脱掉所有的衣服,
放弃所有可以抓住的物体。
但是孤独并不能让这一切了结,
就像大海,一个人坐在我身边,
放弃了所有的思想和疯狂,
却依然必须万劫不复地来回运动。
那被大海抛弃的空空的贝壳是什么东西?
它们身体里的死亡是不是我亲密的死亡?
它们神秘的纹路里藏匿的是不是我亲切的悲伤?
但是转眼间,它们就被掩埋,
或者被陌生的双手捡拾,
重新回到另一个大海中。
莫非这一切真的只是徒劳?
大海在闪耀,但是并不回答,
这是来自异样秩序的大海,
它像我一样,
固执地执著于它的自身;
那无穷的反光,
它并不屑于让人看见。
它从未见过我,
但是却喜欢我的气味,
就像我喜欢它的茫然;
我忍受它的暴力和暧昧,
就像它忍受我的绝望与停滞。
而时间依然在绝望中运行,
大海的暴力依然在我的身上带来幸福的震颤。
那给我带来消息的人是否陷进了远方的风暴?
但是我感到他越来越近,
就像大海在这里耐心等待我的到来。
他是否已经看到我?
是否乐意使我上升,
在持续的痛苦中把一切遗忘?
是否乐意告诉我,
所有的东西都不必抗拒?
当大海一遍遍地冲刷我的骨头,
他是否可以告诉我,
在一场徒劳的长途旅行之后,
我终于拥有了这盛大的虚无?

2002年6月5日至6月9日,北戴河国际游艇俱乐部

看到那条蛇时我刚刚六岁,
或者比那它还要年幼。
它从我正在割的青草中惊醒,
并且以很难觉察的速度来到路中央。
至今我都记得它的慌张,
记得通过它的慌张我目睹了命运:
生活开始了,生活惊动了我。
当那割草的镰刀开始生锈,
蛇蜕下干枯但有着神秘纹路的皮,
我夺路而逃,顷刻间丧失了尊严。
此刻,我的体内已经储存了足够的毒液,
但却害怕它重新出现在面前,
朝我吐出长长的信子,
让我发疯,让我不知所措。

2003年05月13日午夜

责任编辑: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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