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爱就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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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小传
冰心(1900-1999),二十世纪杰出的文学大师,小说、诗歌、散文、儿童文学和翻译诸方面都有重要的成就。1932年出版了第一个版本的《冰心全集》(3卷本,小说、诗歌、散文各1卷),1998年出版了第二个版本的《冰心全集》(8卷本)。主要作品有:小说《超人》《去国》《小橘灯》《空巢》等;诗歌《繁星》《春水》等;儿童文学《寄小读者》《再寄小读者》等;散文《往事》《关于女人》《樱花赞》《关于男人》等;翻译《吉檀迦利》《园丁集》(泰戈尔)、《沙与沫》(纪伯伦)等。

很少有名人健在时就修建博物馆的,冰心独享殊荣
7年前的那个盛夏,冰心文学馆建成开馆。那天,宾客盈门,祝贺冰心,祝贺冰心文学馆的落成,巴金从上海发来贺信:“让冰心的爱心感动更多的人!”
据我所知,中国现当代作家的纪念馆不多,大大小小的可能不到50座,它们基本都是在作家的故居或祖居上建造起来的。美国是一个博物馆林立的国家,但大量的名人博物馆,却也没有一座是名人健在时建立的。像马克·吐温、杰克·伦敦、海明威等大作家的纪念馆,也都是作家身后在故居上建立的。欧洲是人类现代文明的发源地,从文艺复兴到十九、二十世纪,影响人类的大作家无数,但他们的博物馆、纪念馆也是身后之事。
没有哪一个大作家享有如此的殊荣,冰心独享一份。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个现象,当冰心还健在的时候,在她的故乡便建立起了一个收藏和展出她的著作、版本、手稿、手迹以及生活用品等等一切的博物馆?这座可以被称之为文学殿堂的冰心文学馆,占地有13亩之多,建筑面积达4500平方米,并且有一个70余亩的被命名为“爱心公园”与之配套。这一切,在很大的程度上说是有些不可能的事情,但确实又在现实中出现了。这里自然有着故乡厚爱的因素,正如冰心在那个贺词中所说:“‘文学馆’凝集着福建省各级领导,文艺界的朋友,福建的父老乡亲以及参与筹建和兴建这座文学殿堂的同志们的心血和厚爱。”但我认为,更主要的是因为冰心近80年文学创作的成就,她的高贵和高尚的人格,她的博大的爱心精神,也就是说,一切源于“冰心”二字。
那时,许多人都学着冰心写小诗,包括宗白华、苏雪林、巴金等,形成了一个“小诗运动”
冰心出生于1900年10月5日,晚清光绪26年。真正的一个多事之秋,正值八国联军侵入北京。
那时,她的名字叫谢婉莹。19年之后,谢婉莹则逐渐被“冰心女士”所替代。起因是五四运动,那个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似惊雷将她震上了写作的道路,从学医改为学文。步入文坛的冰心,首先以小说闻名。1919年9月18日至12月27日,发表小说5篇近4万字:《两个家庭》《斯人独憔悴》《秋雨秋风愁煞人》《去国》和《庄鸿的姊姊》,并且都在《晨报》副刊上连载,基本每天都有“冰心女士”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这些小说,文笔清新,简洁却富有韵味,似乎在进行着一种从文言文向白话文过渡的实践,表现出了作者良好的古典文学修养与敏锐的现代语言的掌握,并且有着很强的驾驭能力。
冰心小说创作的题材,多从家庭而来,一些故事与语言都是父亲讲过的,从狭小的生活视野中汲取创作的源泉,这是冰心的局限,但也因此成就了冰心。创作需要的是绝对的个性,个性化的写作也就是局限的写作。没有干预,没有忌讳,心之所至,想到便写,这是冰心当时的写作状态。除小说之外,这种想到就写在冰心的笔下,还出现了另外两种形式:随感和小诗。《笑》《山中杂感》等等,都属于随感之类的文章;而随时随地用小纸头记下的思想闪光之类的不规则的长短句,就是后来被弟弟们整理出来,先在《晨报副刊》上连载,再结集出版的诗集《繁星》与《春水》。
1920年至1923年,冰心笔下随意出现的两种文字形式,发表出来时却有些石破天惊,给读者一个全新的甚至是陌生的感受,它从古典文学中脱颖而出的现代美,它从短小的诗行中流露出的抒情哲理,简直令人倾倒,尤其是城市知识界中的男女青年,几乎是将冰心女士视为偶像了。当时的胡愈之(笔名化鲁)撰文说,自从冰心女士在《晨报副刊》上发表她的《繁星》后,小诗便流行一时。那时,许多人都学着冰心写小诗,包括宗白华、苏雪林、巴金等,形成了一个“小诗运动”。甚至有人将陆续发表的《繁星》,收集起来,最后用宣纸装裱成一个立轴,希望将它献给冰心女士,以表示对她的热爱和敬意。
“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
我在整理冰心自1972年以来的大部分书信,在一些当年与她同时代读者的信件中,依然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崇拜之情。包括后来定居在美国的文理大师顾毓秀,晚年一次又一次地给冰心寄来格律诗词,依然不忘“新诗玉洁冰清”。
形成冰心这一时期文学高峰的,还有一部重要的作品,那就是《寄小读者》。从形式上说,这是一部带有游记性质的散文集,但它直接是写给小朋友们看的,便成了一部儿童文学作品,也由此,冰心又拉开了一扇文体的大门,即儿童文学。在一封一封的与小读者的通信中,冰心以平等的态度,易懂而生动的语言,描述着到美国去和在美国留学时的有趣的故事和情景,一时成为许多小读者的爱读之物,甚至成年人也从中得到新与美的享受。
冰心这一时期的创作,从“问题小说”到现代白话散文,从《繁星》《春水》小诗到《寄小读者》,以文本的形式而论,都具有开创的性质,那种清丽、自然并夹杂着古汉语韵味的语言,那些具有鲜明艺术特点与个人叙述风格的文体,则被人们称之为“冰心体”。而以文本的内容而言,母爱、童心和大自然,是冰心写作的基本母题,多体现为对爱与美的礼赞、追求与思考。“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从五四台阶上步入文坛的冰心,一路走来,高举着的就是这面爱的大旗。
她说,她的生命将从八十岁开始
冰心有句名言:“生命从八十岁开始。”八十岁对一个长寿者而言,也是迟暮之年了,但她说,她的生命将从这儿开始。果真如此,她在上世纪40年代《关于女人》、50年代《小橘灯》、60年代《樱花赞》《再寄小读者》、70年代《因为我们还年轻》创作的基础上,在80年代,在八十岁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创作的高峰。这一时期的创作,冰心也从小说着手,从《空巢》到《桥》到《万般皆上品》到《落价》到《远来的和尚》,也都切入了问题,并且更为深刻更为尖锐。1980年发表在《北方文学》上的短篇小说《空巢》,描写了两个不同的家庭,一家到了海外,为生活忙碌一生,最后成了凄冷而酸楚的空巢;一家留在了国内,有过苦难,晚年时却温暖而充实。小说艺术而又真实地反映了老作家经历了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后的思想与情感,文笔朴实而细腻,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她开始写回忆录,单独成篇,从福州的故乡,到烟台的童年,然后到了北京,住进了中剪子巷;从上中学到上大学到留学威尔斯利;从回国后的岁月到抗日战争的流离,到与开明书店、商务印书馆所结下的因缘,写得真切动情,写得充满着早时的青春,也写得洋溢着现时的睿智与幽默。
她写另一种回忆录——人物回忆,祖父、父亲、母亲、舅舅、弟弟、老师、朋友,这里有老舍、郭小川、丁玲、林巧稚等等。他们有的是冰心的亲人,有的是冰心的好友,有的是冰心的师长,有的是冰心的同辈或晚辈,他们都一一离去,冰心总是满含着泪水忆及和描写他们。冰心说,这些年我为故人写怀念与悼念的文字,手都写软了,泪都流干了。
自然,她写得更多的还是散文。晚年的冰心文字炉火纯青,毫无雕琢,自然天成,她的每一篇散文作品的发表,都可能引来一阵反响,一阵小小的轰动。像《绿的歌》《霞》《我的家在哪里?》等,真是熟透而美极,读之爱不释手,不为夸张。
这一时期冰心的创作,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读书笔记或序跋或谈话,有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说真话,以大无畏的精神,触及社会矛盾,否定“文革”,批判腐败,为祖国的现代化呼吁,为教师为教育呼喊,表达了她对祖国和人民的拳拳之心,并且由于热切的爱,生出了恨,由爱而恨,升华了她早年的“爱的哲学”。
一个世纪的遗言:有了爱就有了一切
1988年7月12日,新落成的北京图书馆展览大厅,热闹非凡。“冰心文学创作生涯七十周年展览”在这里隆重举行。雷洁琼、费孝通、艾青、萧乾、冯牧、黄宗江、王蒙、张洁等出席。从已过古稀之年的第一代小读者,到十一二岁的第五代的小读者都来了,一代又一代的受到过冰心作品熏陶和影响的读者,聚集一堂,感受给过他们的爱、给过他们的美、给过他们善良与真诚的冰心。
冰心来了,她坐在小推车上,慈祥地微笑着。北京图书馆前的台阶,小推车上不去,人们争着轻轻地将小推车抬起,围过来的人迅速让开,从旁边,从后面,簇拥着被抬起的小推车,簇拥着冰心,缓缓地进入展览大厅。幸福的冰心风趣地说:“出嫁时,我未坐过轿,这一回算是坐上轿了,补过来了。”抬着她的人、簇拥着她的人都乐了。
开幕式简洁而隆重。当最为亲近最为理解最有资格称冰心为大姐的萧乾前来致词时,全场肃然。他说,八十年代的冰心大姐,还有巴金,是中国知识分子良知的光辉代表。尽管她年奔九十,腿脚也不利落了,然而她不甘于躺在自己已有的荣誉上。不,她的笔片刻也没有停过。在热情扶持青年创作之余,她仍在写着其重要性绝不亚于《寄小读者》或《超人》的醒世文章……她不写那种不疼不痒的文章。她的文章照例不长,可篇篇有分量。在为民请命、在干预生活上,她豁得出去。读过《寄小读者》的人,都知道冰心的哲学,中心是一个“爱”字。她爱大海,爱母亲,爱全国的小朋友。她更爱咱们这个多灾多难的祖国。那是她在历代圣贤以及泰戈尔的影响下形成的哲学。只有真的爱了,才能痛恨。冰心深深地爱咱们这个国家,这个古老的民族,这个党,所以对生活中一切不合理的现象才那么痛恨。
能爱才能恨,概括了冰心的一生,道出了一个完整的冰心。爱在前,恨在后,恨是更深层的爱,恨是爱的延伸。1999年3月19日,首都各界千余人送别与世纪同龄的冰心,没有哀乐,告别大厅回旋着大自然的音响,人们向安睡在花丛中的冰心,献上一枝枝鲜艳的玫瑰,大厅的正中,是冰心的手书,一个世纪的遗言:有了爱就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