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 郁(鲁迅博物馆副馆长)

汪曾祺在一篇文章里,写到了老舍的可爱,言外有一种心灵的呼应。汪氏喜欢老舍,大约是读出了他的平民心态,其中的散淡之气,是别人少见的。老舍一生,写了大量配合形势的宣传品,从抗战到新中国成立初期,数量很大。但那些作品,固然因时令性而缺少了生命,而细细一读,还是很人本、很有情调的。汪曾祺就在老舍身上看到了非功利气,先生的养花、吟曲、市民情感,那是正襟危坐气的人的身上所没有的。抗战的时候,他能在复杂的环境下,与各路文人友好相处,我以为正因为了那种平民心态。
他的一生,不太爱谈论自己,偶一涉及,便如胡絜青所言,有点“自嘲”的口吻。老舍不屑于写自恋式的文字,他一直警惕自己别滑入贵族的圈子。抗战八年,写了十多篇鼓词,旧剧四五出,话剧八本。那也很有民间气的。因为他懂得,书斋里的东西再丰富,亦不及生活丰富。生活里的美,只能用生活化的语言加以描述。
这种自责自讽的语调,使他的叙述视角,一直保持着自下而上的状态,笔下的任务、故事,都非传奇式的,而仿佛亲历者的倾诉,让人觉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老舍曾说自己的作品是习作,不是自谦之言。1944年,总结写作生涯的时候,多否定的话语,他说:
《大明湖》以后,我写了四部长篇——《猫城记》、《离婚》、《牛天赐传》与《骆驼祥子》。其中《骆驼祥子》与《离婚》还有可取之处,《牛天赐传》平平无疵,《猫城记》最要不得。
《老牛破车》是谈自己写作经验的一本书,不过是写陈谷子烂芝麻而已。
……
今年是我学习写作的第二十年,在量上,我只写了二十多本书;在质上,连一篇好东西也没有。
许多年前读这一篇文章,觉得有些过于自谦。后来读了他的文集,浏览全部的创作,才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看到了己身的有限,并非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三四十年代,不是有许多文人已自炫起伟大么?老舍的缺陷,大约是少了一种节制,他不会精练作品,叙述冗长,且失之平实。作者其实早就意识到了此点。他承认自己缺少诗才,又无哲学式的冲动,所以后人每与曹雪芹对比,总觉得他有些一览无余,没有深邃的隐喻。这些,不仅是老舍,即便是后来的许多作家,也大抵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