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

《你是不会说话的人——一个猫家族的故事》／李靖著／作家出版社／2003年10月版

    我喜欢养猫也写过猫，短篇有《阿咪的故事》，长篇有《狂欢的季节》。我曾经戏言：“在《狂》里，养猫才是纲，其余都是目”。铁凝为这些猫，写过评论。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就猫写猫能够写成一本书——实际上还是把猫看扁了。

    现在我看到了一本忠实地写猫的书《你是不会说话的人——一个猫家族的故事》，作者李靖，名字与托塔李天王一样。

    我愿意以资深（长于半个世纪）养猫人的身份作证，她写得极为真实。猫渴望爱，快乐不快乐，你可以看猫的眼睛。猫有了一次不幸的遭遇性格就会大大改变，猫的性格有内向与外向之别。猫懂得人意乃至人语。被抛弃的猫历经艰难也能回到家中。一个受到虐待的猫仍然恋家。一个太受宠爱只会吃河鲫鱼的猫被大老鼠吓得倒退……所有这些，不但是可能的与合乎“猫情”的，而且干脆是我也可以分享与补充的共同经验与感受。

    她写得有趣：张医生家的猫“周咪咪”与林黛玉一样娇气和小性，直到“泪尽猫去”。欢欢不爱主人为他选的公主而宁愿爱一只“灰姑娘”。人介入了猫的反对性骚扰的动作并维护猫的一夫一妻制，结果只能是破坏了游戏规则（这样的蠢事我也干过）。一只女猫在主人的命令下出击战贼猫，后来却与贼猫发生了爱情，以至于使作者李靖想到了苏联的一篇小说（当指《第四十一》，王注。）还有贼的儿子并不是贼，给猫穿衣服其实是画蛇添足……

    何以解忧，咪咪喵喵，著书记猫，这也是一种宽松，一种小康，当然也会被一脑门子官司的人视为无聊。然而本书远远不仅是解闷，不仅仅是像欣赏物一样地欣赏咪咪们的林林总总。问题是这里有一些大问题，有一些个世界观：“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和眼神”，有些猫的“品格远远超过了人类”，“宇宙间生命的本质原本是相通的”，“人类远远没有出现以前，鸟儿已经在日月星辰下优雅地飞翔，人们还有什么理由如君主般地高高在上……”书内与勒口上的这些话令人一惊。

    真的？人类正进一步地认识环境，认识生命，认识自身，他们正在改变自身的刚愎与自我中心。也许这些观点的表述与宣扬并非创自李靖，创自中国。但我更愿意用纯粹中华传统的方式来解读这本写猫的书。这里最为动人之处在于一个仁字。仁者爱人，仁者也应该也能够爱一切生灵，爱宇宙万物（我知道主张万事恨为先的人马上会反驳我：你爱SARS病毒和黄世仁吗？答：不爱，因为他们毁坏了我们的所爱，我只能为爱而不爱，而不愿意不能够为恨与斗而拉拢暂时的同盟军）。仁心能够普照万物。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养马比君子，中国人早就有这样普泛的仁爱观，物我相通观，天人合一观。李靖之仁亦深矣大矣，她才能与众猫相通，与众生相通。她才能谦虚地反省自身对不起猫的种种行为。她才能与猫的交流中体会到仁的善良，幸福，快乐，天然。她才能用最美好的估量来评价猫，理解猫，为不会说话的猫儿们辩解。她也体会到猫儿们所固有的仁义之心，赤子之情，孩提之性，天真生动活泼之无限风光。猫儿们是养猫者的孩子，而成人们有时候是多么需要孩子的启迪，需要孩子们唤醒我们被蒙蔽被异化了的真性。李靖振聋发聩地写到：“欢欢（猫名，王注）死于自由”，“莉莉（同上）也许比我们（指《第四十一》等。王注）更懂得生命的意义……战争是战争，爱情是爱情”，“老猫和老人一样，不能生气……臭老咪（同上）太爱他的主人。也太在乎主人对他的爱，最终竟被爱索了性命。”“在我们一次又一次说幺幺（同上）不讨人喜欢时……每一个生命都有着自己不同的性格与生存方式，而我总是对不同的物性缺少包容……”

    如果读者也有仁爱的天性和追求，我相信他或她读了李靖这本书，不但为那人间本来充盈着的美好情趣而发出会心的微笑，能洗涤自己心里的许多霉锈，校正某些变形，而且会触动你的心里的某一根弦弦，使你哪怕是一瞬间，突然变得庄严和惭愧起来，突然变得比早先更好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