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俐

□儿童诗开始进入语文教材，供亿万学子阅读，但总体质量堪忧

□大多报刊编辑为迎合青少年读者，多选用过甜过腻的情感诗，无从益智

□21世纪的儿童文学应有宇宙意识、世界眼光、生命质感、精神力度

    儿童诗是少年儿童的精神乳母，乳母的身体健康与否至关重要。否则，古今中外的历代宫廷，就不会为寻找王子的奶妈费力操神了。更何况，近年来随着应试教育向素质教育过渡，越来越多的儿童诗进入中小学语文教材，亿万少年儿童接受其熏染，人们似乎更有理由质询其质量。

    中国作家协会与《儿童文学》杂志联合召开“中国儿童诗研讨会”可谓及时。那么，我们首先要探讨的是，儿童诗自身有什么缺陷。因写儿童诗而读儿童诗，无论是书本的、杂志的、报纸的儿童诗，都尽可能找来读，读的结果是：悲从中起，忧从中来。

    何以悲？何以忧？只因今日中国大多数儿童诗都轻飘如棉絮，没有四两沉，缺少坚实、厚重的东西，缺少骨头，缺少力度，于是需要多多补补“钙”；同时大多数儿童诗也故做咿呀孩子腔，没个大模样，缺少睿智，缺少见识，缺少信息，缺少深度，所以需要好好补补“锌”。缺钙则人体软弱，缺锌则人脑愚笨，不可缺之缺，乃为大患。

    或许是受到市场经济大环境的影响，要么就是为迎合少年儿童的情感偏好，编辑们总是希望诗作者多写些校园生活，而所谓的校园生活在许多诗作中，则变成了男孩儿、女孩儿之间的绵软情话，有点儿像任贤齐演唱的通俗歌“对面的女孩儿看过来”的腔调。生活本身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但是，儿童诗却口味偏淡，有时甜腻腻，有时酸溜溜，不啻吴侬软语。作者和编辑只看准了当今孩子们情感的早熟，却忽略了他们智力的早育。只满足了他们的情感需要，却剥夺了他们通过诗歌启迪心智的权利。

    女孩子的裙裾随风舞动，她清脆的嗓音银铃般响起，确实是校园里的一道亮丽风景，也确实有必要为其赋诗一首，然而，只有这些生活表层的美感和发现，还远远不够，在生活的深层和生命意识的深层，还有更加珍贵的宝藏，等待诗人和读者们去寻觅和挖掘。它们是什么呢？它们是经过千百年，甚至千万年熔岩的积压、冲撞、燃烧和历炼，才最终生成的精神与智慧的祖母绿和蓝钻。我们的诗人们必须在自己的作品里，注入由社会生活的艰辛与复杂的真情实感升华而成的纯粹诗意和美好梦幻，才算对得起儿童读者和他们的父母，才算对得起儿童文学和整个社会，才算不辱使命。

    中国儿童诗，21世纪的中国儿童诗，到了“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时候了，到了以博大的人类情怀，吸纳世界优秀儿童诗艺术成果的乳汁来自养的时候了，到了以我们站立珠穆朗玛峰之巅，或坐在环绕地球的航天飞船之上的高姿态、大视野，来俯视整个人寰，表达整个地球村的村民共同愿望和我们民族特有性格和思想的时候了，到了东西方儿童诗和儿童诗诗人相互交流、切磋对话的时候了。我们的诗人同行和尊敬的编辑们，再不能也再不该小看了今天孩子们的智力发育程度和心理发育过程，在中央电视台近期“小崔说事”栏目中，与主持人崔永元平等对话的儿童天文学爱好者，戴个小眼镜，却露出成年人都少有的沉稳、睿智的目光，谈论太阳黑子、大冲等宇宙现象丝丝入扣，足以为成人师，还不能说明我们的儿童诗在知识信息和思维质量上，已经远远滞后了吗？

    儿童诗在创作观念上的滞后，使得我们错看了读者，也错看了艺术。就说缺钙会引起骨质疏松的问题吧。父母教会孩子走路，而诗人理应教会孩子在精神上站立。怎么站立呢？首先要心理健康，而心理健康的标志是正确面对苦难。于是，苦难意识就是诗歌所不能回避的。有人会说：“对儿童讲苦难讲艰辛是不是太早了点儿？”其实，一点儿不早。就拿一首世界著名的儿童诗为例。三百多年前的英国诗人柯莱·西柏写下了《盲孩》一诗：

    “你们说的‘光’是什么？

    我永远莫名其妙。

    你们说太阳光辉灿烂，

    我也能感受它的温暖，

    可他怎么能把世界分成黑夜白天？

    我这会儿玩耍，

    待会儿睡觉，

    只要我老是醒着，睡不着， 

    就觉得那是白天没完。

    你们一次又一次为我的不幸叹息：

    唉……

    可我完全能忍受这损失———

    损失是什么我并不知晓。

    别让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把我愉快的心情破坏，

    我歌唱，我就是快乐君王，

    尽管我是个可怜的盲孩。”

    读完这首诗，你不觉得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吗？它像金属一样尖锐，刺痛你心，却在痛楚中给人力量。它提升人的精神，使人向上。这就是我要找的诗歌中的钙。

    另一首描写战争的儿童诗《卡萨卞卡》，就更是具有铁一般的硬度。诗作者是英国的希曼斯，她在诗中讲述了一位随父亲（拿破仑部下）远征埃及的法国科西嘉岛的13岁男孩，和父亲一起战死在军舰甲板上的惨烈故事。诗中有这样的描写：“他仍然站着，美丽辉煌，像是风暴的统帅。英雄的种呵，傲岸的形象，尽管是孩童的体态。他父亲倒下了，已经牺牲，听不到孩子的请求。‘说话呀，爸爸，我是否尽到了责任？我可不可以离开？’烈焰滚过这勇敢的孩子，像旗帜在天空飞飘。桅杆、舵轮、庄严的军旗，都已经各尽责任，但葬入海中的最高贵的东西，是那颗忠诚的童心！”

    未来的中国，需要无数男子汉，而男子汉的种子需要在童年的土地上播撒。诗歌是一个国家、民族精神和灵魂的载体，岂能抛弃坚毅和阳刚？

    补钙强身，补锌益智。说到益智，我们的儿童诗实在有太大的上升空间。因为我们平时谈论国内诗作的时候很多，所以下面还是以外国诗歌作参照。儿童诗完全可以而且完全应该不断提高自己的智商，一首优秀儿童诗所蕴藏的思想和智慧，完全可以倾倒白发鸿儒或哲人。英国诗人弥尔顿在他的作品《乐园复得》中，有一警句：“童年展示成人，正如早晨展示白天”。后来的诗人华兹华斯在儿童诗《彩虹》中，发展了弥尔顿的意象：

    “每当我看见天上彩虹，

    心灵就欢跃激荡。

    孩提时如此，

    成年也是一样。

    等我老了，情形依旧，

    否则，还不如死亡。

    儿童是成年人的父亲，

    我愿我的有生之年，

    永怀赤子的虔诚之心。”

    正是因为这首儿童诗在世界范围的流传，人们才从中提取出一句格言，那就是经常被教育家和教师们在各种场合经常引用的一句话：“孩子是成年人的父亲”。这一英文成语中所包含的深刻哲理，让我们这些成年人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知道自己是被谁所塑造，从而更加清楚地认识儿童不可小觑，成人不必自负。同时，它还提醒我们，儿童诗并不排斥深奥的哲理，只要你表达得简明、生动、自然。儿童诗中所表现出的生命意识和哲学意识，以及儿童的主体意识，都是使诗歌变得有品位有深度的前提。这就是我要找的“锌”。

    注重诗歌的哲理性、思想性，追求观察、发现和认知宇宙万物、社会人生的鲜活度、准确度和深邃度，的确是提高儿童诗艺术品位的一个重要方面。在这方面做的比较好的中国诗人有圣野、金波、樊发稼和徐鲁等，他们各有值得鉴赏的作品在，只是限于篇幅不便在这里引用。还是引用一首英文诗来继续说明补充智慧因素的重要。米尔恩写过一首《黄水仙》，诗是这样的：“她戴上金色太阳帽，穿上碧绿长外衣。她在南风中摇曳，一颤一颤地行屈膝礼。她面朝阳光，摇动闪光的头颅，悄声对她的邻居说：‘冬天已经死去’”。我们从这首诗中，体会到一种源于智慧的思考的张力，从而感到几句短小的诗行，却含着具有穿透力的思想。它描写的是水仙花，隐喻的是生活，是生命的经历，也许还是与命运抗争取得胜利的骄傲和坦然。它是儿童诗，却能使成年人费神思索，并得到昭示和启发。

    英国丁尼生的诗《墙缝里的花》中，有这样的表达：“小花呀———要是我能弄懂你的一切，从花穗到根，我就懂得了上帝和人”。这样的哲理诗，又不仅包括强烈的生命意识和深沉的哲学意识，同时还具有一种宏大的宇宙意识，一种追求终极真理的意识。而所有这些，都是有助于我们给儿童诗补“锌”的。

    给中国儿童诗补“钙”补“锌”的强身益智工程，愿从今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