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岚

　　去年为纪念雨果诞生二百周年，法国从2001年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各项活动。在静悄悄的准备工作中，曾冒出一场热闹。参加这场热闹的，有雨果笔下的人物珂赛特，沙威；有雨果的玄孙又玄孙皮尔·雨果、罗丽达·雨果，有普隆（Plon）出版社，有律师、法官，有读者协会，有拥护派、反对派。因为，塞雷萨（Francois Ceresa）将跳河的沙威，一把从塞纳河救起来，将他改名威沙，为雨果的《悲惨世界》写了续集《珂赛特或梦想年代》（Cosette ou le Temps des illusions）。

　　事情发生于几年前，普隆出版社请塞雷萨为《悲惨世界》写续集，既然这部书出版了已近一百五十年，没有版权问题。为名著写续集是经常有的事。出版社相信塞雷萨的能力，给他预支了三十万法郎稿酬，希望该书的出版成为当年文坛一件盛事。塞雷萨辛辛苦苦工作了三年，续集于去春出来了。果然引起了一场热闹，却不是他们所期望的。雨果的玄孙又玄孙声大气恶，提出了所谓“道德版权”问题，“维克多·雨果将《悲惨世界》作为已经完成的作品，不要求续集，重写。”他指责出版社商业化。将着眼点放在银角子上。出版社回应说，请人写一部书来卖，难道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么？作者塞雷萨又说：“我对雨果无限钦佩，我不曾触及雨果的人物。我的书的基调是救赎沙威。”但皮尔·雨果对沙威的自杀问题，引用了雨果的话：“如果这个结局不使人感动，我永远放弃写作。”他指责塞雷萨干预了雨果的作品。大道理小道理说过后，压轴好话终于说出：他要求赔偿四百五十万法郎。话一出口，社会舆论哗然，果然是“光荣归祖先，银子归于孙”。续集的印数是六万五千册，总营业额只得一百五十万，而皮尔的索偿是该数字的三倍。最后他告到法庭上，请律师法官来参与这场意识形态上的纷争，企图以法律途径来解决文学问题。

　　所谓道德版权，主要是保障作者的“名字，品格和作品得到尊重”，保护原著不被删改歪曲，续集都没有涉及这些问题。塞雷萨之前，《悲惨世界》出现过两次续集。第一次产生于十九世纪，作者是德勒维莉（deAurevilly），她笔下的珂赛特驯服，顺从，听天由命；第二次出现于1996年，作者是美国作家洛拉（Laura Kalpakian），她的珂赛特则完全相反，是个政治化的人物。她参与了各种政治活动，因而备尝苦头。两个不同的珂赛特，都不曾引起纷争。塞雷萨也是在结束了的故事上头再开始。他笔下的珂赛特是个模范妻子，一个道德败坏的男爵存心打她的主意，控制了她的丈夫马利于斯，企图将她占为己有。续集获得评论界广泛的好评，认为这部作品是成功的。塞雷萨不喜欢马利于斯，认为他是个假浪漫主义者。他的理想主义近乎迂腐；他喜欢沙威，认为这是一个有血有肉个性复杂的人物。作为警察局侦探的他，恪尽职守，一辈子锲而不舍追踪犯人冉阿让，后来良心发现，被内疚煎熬，最后以死来救赎自己。他在塞雷萨的续集里死里逃生后，以威沙这个名字出现在珂赛特面前。那时候，他说出了一段具有深度的话：“没有比那些恃仗着所谓廉正、信念和责任来行事的人更糟糕的了。绝对纯粹的追求是危险的，男爵夫人。那些强求的人以它的名义用不择手段的所谓老实，来尽心地完成他们的阴险而盲目自信的任务，直至产生一切极端……”

　　作者通过对威沙的描写，将人性的复杂推向它的宽广度。评论界认为续集对雨果的作品和人物没有损害，反而给法国这部销量最大，拍成电影和电视片集最多的小说增添了一个桂冠。这点大家都明白，惟雨果的后人不明白。他们不明白的还有，越是有人愿意为一部作品写续集或借题发挥，越是证明这部作品具有社会价值，是对作者的恭维。关于沙威自杀问题，雨果说的那句话，实际是对自己构思的满意，并非拒绝别人触及。一部作品经别人写续集，原著的故事、人物以及作者本人，会从尘封的历史匣子中走出，对作品是一种再生，即使像雨果这样的文学泰斗也不例外。在各个不同时期出现的作家，从前辈的作品获得灵感，将他们的思想发挥延续，重新检讨或模拟，是很自然的好事，这种现象一直与文学史并存。文学遗产是属于大众的，只要不是原封不动的抄袭，后人有权利借题发挥，使文学自由地延续它的生命。去年年初，比法尔（C.H.Buffard）出版了《爱玛的女儿》，写的是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中的一个角色贝尔特，她是包法利夫人的女儿；1980年代末期，丽白莉（A.Ripley）写过《飘》的续集；尼米尔（R.Nimier）的《情困的达达尼昂》，是大仲马的《三剑客》的续集；1967年，图尼尔（M.Tournier）发表的《礼拜五或太平洋的渺茫》，是《鲁宾逊飘流记》的继续。再向前推，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即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作者将他活动的路线移植到都柏林去；雨果本人从来不否认他的剧本《爱尔那尼》（Her-nani）与席勒的第一个剧本《强盗》相雷同，他的《世纪传奇》中的《罗兰的婚礼》，来自于《罗兰之歌》；《乌鸦与狐狸的故事》以同样的主题和情节，出现在伊索寓言、拉·封登寓言和俄罗斯的克雷洛夫寓言里。而伏尔泰的《中国孤儿》，则来自于元朝的杂剧《灰阑记》。

　　鲁迅写过一首拟古打油诗《我的失恋》，第一段是：

　　我的所爱在山腰；

　　想去寻她山太高，

　　低头无法泪沾袍。

　　爱人赠我百蝶巾；

　　回她什么：猫头鹰。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惊。

　　他所模拟的，是汉代张衡的《四愁歌》。它的第一段是：

　　我所思兮在大山，

　　欲往从之梁父艰。

　　侧身东望涕沾翰。

　　美人赠我金错刀，

　　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

　　何为怀化心烦劳。

　　《四愁歌》一共四段，《我的失恋》也是四段，每一段的模仿都是一个样。

　　这种例子无论中外文坛皆举之不尽。《珂赛特》不是单独的现象。文学著作问题，不可能像眼下的工业新产品，到商业局去注册个专利权，任何人不得侵犯！如果塞雷萨败诉，那么伏尔泰、乔伊斯、拉·封登、克雷洛夫、洛拉、尼米尔、图尼尔……甚至雨果本人，也必须被判罚款或坐牢。

　　引起一场纠纷的《珂赛特或梦想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