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农村合作组织迎来发展的春天
编者按:
发展现代农业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首要任务,要发展现代农业,就必须把千家万户分散经营的农
户组织起来,改变传统的、封闭的小生产模式。培育并壮大各种类型的农村专业合作组织,有助于改善农
民在生产、流通领域中的弱势地位,有助于农业适用技术的推广,有助于农产品生产环节的质量安全控制
。一句话,有助于解放和发展农村生产力。
如今,在广大的农村地区,各种类型的经济合作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全国已有3000余万户农
民加入了15万个专业合作组织。组织起来有力量,合作组织吸引着科技、人才、金融、信息涌向农业;组
织起来有效益,加入合作组织的农户收入普遍比非成员农户高出20%以上。
中国农村经济合作组织在快速成长。面对国外农产品的竞争压力,面对国内消费越来越高的对数量、
结构以及品质要求,农村合作组织需要更广阔的空间来长大,需要更完善的政策扶持来变强。
更多、更新、更强
———农村合作组织在成长
本刊记者 王汝堂 林嵬 董学清
目前,农村合作组织正迎来“百花齐放”的春天。在越来越多农民组织起来的同时,农村合作组织本
身在进行着嬗变、创新,在聚合着各种生产要素茁壮成长。
被增收与发展“逼”出的选择
长镜头之一:前两年,在山东省滕州市,马铃薯每公斤只卖0.25元,当地农民含泪将堆积如山的马铃
薯埋掉。而与此同时,马铃薯在南方超市里的售价是每公斤4元钱。
长镜头之二: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河南省内黄县代六村就成了尖椒种植专业村。然而,种植面积的
增大和产量的增多,并没有给农民带来更大的收益。村支书代林生说:“尖椒越是丰收,商贩越是压价,
农民在价格上没有话语权。”
长镜头之三:在山东省寿光市文家街,当地有种植韭菜的传统,按传统种植方式,韭菜根部易发生虫
害。为防虫害,农民大量使用高毒农药,导致农药残留超标。“毒韭菜”被市场拒之门外。
产销对接错位、对市场化营销不熟、产品质量无保证,这是三地农民曾经的痛苦,也是家庭经营体制
下小农经济普遍遇到的“中国式难题”。这些曾经之痛,逼迫中国农民被迫思考这样的问题:农民怎样才
能增收?生产怎样才能发展?民间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当农民发现组织起来是条捷径时,展现在他们眼前
的是“无限风光”。
现在,滕州已成立统一的马铃薯协会,联合各乡、村马铃薯合作社发展生产,全县马铃薯种植由5万
亩扩展到50万亩,销售收入近10亿元,仅此一项全县农民平均增收900多元。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目前
,在滕州这个农业大县,几乎所有农村产业都成立了经济合作组织,粮食协会、蔬菜协会、养猪协会等不
一而足。
滕州合作经济组织的蓬勃发展,是山东乃至全国农村合作经济发展的一个缩影。目前,全国农民专业
合作组织已达到15万个,从2002年到2006年的短短4年间,加入合作组织的成员总数已达到3870多万,是
2002年的7.2倍,其中农户成员3480万,占全国农户总数的13.8%,比2002年提高了11个百分点。
合作组织迎来发展新机遇
近年来,国家各项扶持政策送来缕缕春风,合作组织“名利双收”。2007年7月20日,河南荥阳市益
民养猪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张跟祥兴高采烈地从郑州市工商局局长赵中祥手中领到营业执照,成为河南省首
家拿到营业执照的农民专业合作社。张跟祥说:“这个执照我们已盼了多年。过去,我们空顶着‘合作社
’的名,没有法人资格,光能搞生产,经营是短腿。现在合作社不光有资格申请贷款,还能承担国家的建
设项目,发展的天地越来越广阔。”
2007年7月1日,农民专业合作社法开始实施。这部法律不仅给数以万计的各种合作组织集体正了名,
还明确了国家对合作社的多项扶持政策。目前,全国绝大多数省(区、市)已制定专门文件,明确对农民
专业合作组织在财政、税收、信贷、用地、用电、人才等方面的支持政策。据统计,从2003年到2007年,
中央财政累计安排专项资金5.15亿元,各省级财政2004年以来安排专项扶持资金已超过4.6亿元。
农村合作组织四大新特点
事实上,近年来合作组织的大发展,不仅体现在数量上的成倍跃进,还体现在合作质量上的多方面跃
升。在新一轮合作热潮中,合作组织凸现一系列新特点:
———合作形式多样化。合作组织多数由农村种养大户、技术能人、经纪人等牵头兴办,基层农技服
务站、供销社以及农业企业也是兴办合作组织的重要力量。在合作机制上,不仅有劳动、技术、产品的联
合,还有资本的联合;在合作的领域上,覆盖了种植、养殖、水产、林果、园艺、农机、农产品加工、农
资经营等多个方面,涉及了大部分特色和优势农产品。
———服务区域扩大化。近年来,适应扩大生产规模和开拓市场的需要,合作组织之间的行业性联合
和区域性联合步伐加快。目前山东已发展联合社、联合会等专业联合组织4000多个,占全省合作组织总数
的近16%,并出现了山东省畜牧合作社联合社等全省性专业合作经济组织。
———合作层次高级化。越来越多的农民专业合作社从单一的生产资料购买、生产技术服务等合作,
向开展标准化生产、进行无公害基地认证、品牌包装等经营领域的合作拓展,把产前、产中、产后的各个
生产和经营环节统一起来。
———组织运行规范化。多数合作经济组织有比较规范的章程、组织机构和管理制度,部分发展较好
的合作社将所得利润按社员交易量进行二次分配,有的建立了风险基金、公积公益金,用于风险防范和公
益事业。
生产环节:破解中国式技术难题
农村一家一户分散经营的模式,使中国农业生产遭遇了标准化难题,农药与化肥等有害物质残留超标
给农产品蒙上了阴影。一些专家认为,如果经营体制不创新,农业标准化生产将走入死胡同。不过,在许
多地方,农村合作经济组织已破解了这道难题。
在寿光市文家街,为了加强管理,当地农民成立了韭菜协会,推广无公害标准化生产,改用低毒低残
留农药,推广豆饼和酵素菌肥。协会还编写了《韭菜无公害生产技术规程》,发放到每个会员手上。
但有些菜农仍不按协会规定办事,协会后来划分小组,5户会员一组,互相担保,1户不按标准生产,
其余4户受牵连产品也不准上市。这样,技术标准推广的难题被协会一举攻克。协会还引进了抗病虫力强
的良种独根红,推广透光覆膜,实行“强控早盖”技术,使韭菜品质不断提高。现在协会会员种出的新品
种韭菜又粗又壮味道好,十几株就有1斤重,有的单株重达80克,被誉为“韭菜之王”,直接进入国际市
场。
在农业大省湖南,2007年9月6日成立了首家“种粮专业合作社”,“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被聘请为
名誉理事长。这家由湖南隆平米业高科技股份公司为龙头的种粮合作社由9个基层种粮专业合作社组成,
入社农民达到3000多户,种粮面积可达到10万亩。袁隆平说,合作社就是要把农业技术和服务送到农户,
就是要把一家一户的种田变成联合式生产。
此前,袁隆平提出“种三产四”的丰产工程,即通过提高科技,种三亩田生产出四亩田的粮食。“希
望通过农民合作组织,推广先进的农业科技,早日实现‘种三产四’目标。”袁隆平说。
销售环节:“惊险的一跃”跳出花样
现在,每到尖椒收获季节,代六村尖椒市场一片繁忙:市场内3公里长的大道两侧,500多间收购门市
堆满火红的尖椒,引来全国10多个省的椒商。这个豫北最大的尖椒市场,是由代六村尖椒合作社带起来的
。
合作社从农户手中收购尖椒,再将尖椒卖给外地客商。稳定住价格,就打开了产业发展空间,在代六
村尖椒合作社带动下,整个六村乡尖椒种植扩大到4万多亩,迅速形成了年交易额过亿元的尖椒市场。
抱团增量,提升在市场中的话语权,是合作社促进农民增收的传统方式。山东莒县夏庄的花生合作社
,让农民卖花生如同搞“期货交易”。农民将花生卖给合作社后,如果当时不支取现金,合作社就按当天
的市场价格打好收条,农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在以后一年以内的时间里随时来结算货款。
如果在结算货款当天,花生价格高于农户销售时的价格,就以结算货款当天的价格为准;如果农户收
条上的价格高于结算货款当天的价格,就以农户手中收条上的价格为准;如果农户在一年期满后仍没有结
算货款,则在一年到期之日,按一年内的最高价格自动进行结算。
在上海,郊区农民合作社“进城”与城区商业网络结合,形成时令特色农副产品展示展销平台,从而
疏通产销阻碍,缩短从田间到餐桌的距离。在浙江,省级香菇专业合作社联合社串联起30多家合作社,形
成上下贯通的预警组织系统,能够提供香菇生产的总量预警与价格预警,有效避免了农产品生产常有的盲
目性。
融资环节:
金融合作一小步,产业发展一大步
最近,在山东临沭县青云村民发展互助资金合作社,社员李洪山拿到了用于购买仔猪的2000元借款,
这些贷款的利率远低于当地的农村信用社贷款利率。李洪山说,这种借款不但使用费用低,关键是手续简
单,特别方便。
临沭县利用上级拨付的75万元扶贫资金,另从5个村中愿意加入资金合作社的社员手中筹集资金80多
万元,成立了青云村民发展互助资金合作社。按照每股1000元的标准,绝对贫困户为全额资助户,直接由
政府扶贫资金每户赠予一股;低收入户为部分资助户,政府扶贫资金和农户资金各占一半;其他为全额出
资户,不予补助。这个互助资金用于支持社员农户发展生产经营性项目,包括种植业、养殖业以及农副产
品加工等,借款数额最多不超过5000元,使用期限一般为3个月到6个月,最长不超过1年。
目前,缺少信贷担保手段是导致农民贷款难的原因之一,合作组织的开拓创新为金融机构与农业的对
接提供了载体。河南省武陟县嘉应观乡东后庄村是养鸡专业村,贷款难长期制约养殖业进一步发展。该村
养殖大户杨长喜、李平卫等6位农民成立了一个专为村民贷款提供担保的协会。协会成员每人拿出5000元
钱存入信用社作为担保金,农户需要贷款时,向担保协会提出申请,协会60%以上会员签字、信用社审查
后,农户就能得到贷款;农户贷款逾期不还,信用社可直接扣除协会的担保金,担保金不足时,由担保人
的私有资产作为补偿。
担保协会出现后,催生了当地农业产业化进程。嘉应观乡大刘庄村在贷款担保协会成立前,村里仅有
7户养鸡户,存栏鸡仅7000只。担保协会成立后,短短1年时间,养鸡户达50多户,鸡存栏达到9万只。如
今,以村、组为单位或以经营类别为主体的农民贷款担保协会,在武陟县呈“星火燎原”之势,显示出旺
盛的生命力。
四大成长“烦恼”待破解
本刊记者 林嵬 王汝堂 董学清
农村合作组织迎来了发展的春天,然而,乍暖还寒,利益不协调、管理不规范、人才短缺、资金贫乏
等问题阻碍着合作组织的长大、变强之路。破解合作组织“成长的烦恼”,还需要进一步对其多支持、给
空间。
合作容易“合股”难
目前,虽然合作组织面广量大,但记者调查发现,大部分仍停留在合伙型、契约型等“原生形态”,
没有进入“股份制”等较高级的合作形态。
河南新乡大召营镇独联养殖协会由养鸡大户王清国创办,并注册了“新绿”牌鸡蛋商标。目前协会为
会员提供统一购买生产资料、统一组织销售等服务。1999年创办以来,最多时会员达300多户,年销售额
近亿元,但目前已萎缩至86户。
独联协会“越长越小”,根本原因是协会成员资金独立,联而不紧。一开始,养殖户都靠协会联系销
售,但随着养殖户规模变大,纷纷自己销售。入会时规定,每养1000只鸡交3元钱管理费,现在这个钱根
本收不起来,协会办公电话费每月要1000多元,都靠会长、副会长垫付。统一供应便宜饲料,原本是吸引
入会的一个条件,可负责供应饲料的会员,慢慢从协会中分离,成了专业饲料供应商,协会被“架空”。
王清国说,开始我们也想把协会发展成企业,联合才会紧密,但现在看来很难走通。一是大家分散时
盼联合,联起来又各顾各,农民的经营观念很难扭转。二是协会曾经想办一个批发市场,让大家赚更多钱
,吸引大家“合股”,但资金缺乏。这几年,协会没从银行贷过一笔款。为了贷款,我们找到县长,找信
用社,但由于协会是“统一购销、分户经营”,没有贷款主体,贷不到款。
河南中牟县姚家乡罗宋村西瓜合作社实行统一销售,解决了农民“卖瓜难”,但全村310户瓜农,只
有100户入社。合作社负责人宋赵成说:“合作社引来客商,总不能不让非合作社的社员卖瓜,许多人觉
得加不加入合作社都一样卖瓜,加入合作社还要交会费,不如省一块是一块。”
管理者“一方独大”
许多合作社均存在“组织利益”与“农户利益”不统一的问题,农户很少参与合作组织的管理,“一
人一票”的管理制度没有被严格执行。
河南省禹州市自1991年开始引种日本大白萝卜,一度是全国最大的大白萝卜生产基地,但近年来大白
萝卜却越种越少。在大白萝卜发展中,禹州市出现了十多家“公司+协会+农户”的合作组织,但由于大部
分协会为萝卜收购、加工企业创办,虽然能为农户提供一定的产供销服务,但在实际销售中,却屡屡出现
“公司压农户”现象。
禹州市农委一位负责人说,在收购过程当中,公司和协会往往是先赊购,再向农民付钱,而一旦销售
形势不好,公司往往占压农民资金,导致农民宁愿把萝卜卖给外地客商,也不卖给协会,最终形成“双输
”局面,合作组织最终解体。
专家指出,我国农民合作组织与国外的同类组织最大的区别是,国外的合作组织只有一个利益主体,
即农民利益,而我国农民合作组织中往往有企业参与其中,造成管理方“一方独大”。在这种格局下,许
多农民合作组织只是在生产环节联合或产销合作,而真正的合作组织应是农户所有、农户控制、促进农户
共同利益的自助组织。
缺人才少知识
办合作社需要人才和知识,从当前农村实际来看,真正清楚合作社如何规范运行的人少之又少,大多
数人对如何办好合作社仍是雾里看花。如今,农村青壮年大多进城务工经商,农村留守人员以老人、妇女
和孩子为主,有些地方有办合作社的想法和要求,却找不到一个“明白人”来牵头兴办。
记者在山东莱阳市采访了解到,成立于1995年的莱阳市祝家疃村“王宇敏合作社”,是山东省由农民
入股成立的首家合作社。合作社托起了全村的蔬菜产业。然而,这家有“开创之功”的合作社后来却垮了
台,原因是村委会直选后新班子决定由村里收回合作社重新发包,农民的合作组织竟被当成了村集体财产
。
当前在培育新型农民的工作中,应有针对性地培养合作组织人才。山东省供销社办公室副主任张荣庆
认为,与其花大力气培育个体农民,促其学习技术、研究市场,不如将精力花在培育合作经济组织人才上
。通过培育一批精干的合作经济组织人才,点燃各地合作经济的星星之火,对促进农村合作经济发展将产
生不可估量的作用。
资金问题还是“瓶颈”
在农民合作组织的带领下,许多农村形成新的产业基地,但由于缺乏资金,进一步发展面临困境。河
南封丘县留光乡青堆村农民合作社引入美国树莓,个大、口感好,在当地市场售价高达每公斤60元。合作
社还申请注册了“新青源”牌商标,建立了直通北京的销售网络。然而,随着全村700亩树莓进入盛果期
,群众欢喜之余有些发愁。
由于买不起冷藏运输车辆,合作社只能用普通长途车运输,在运输途中增加了损耗。由于树莓上市期
集中,合作社只好把鲜果储存在距村18公里外的一家冷库,这样每公斤要支付1.4元的费用。
合作社计划自建一座中型冷库,总投资达200万元。到银行贷款,得到的回答是,联户担保一共只能
够贷款2万元。面对难题,一些群众想到了招商引资,但一听说是与农民合作社合作,很多企业老板就迟
疑了。一些投资者认为,合作社是农民的组织,凡事都需要经过理事或社员的通过,决策成本过高,而且
合作社每3年要换届,人事上难以相对稳定。
专家指出,对农民专业合作社的融资和贷款问题,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规定,国家政策性金融机构以及
商业性金融机构应当采取多种形式,为农民专业合作社提供多渠道的资金支持。但是,这些规定比较笼统
,农民专业合作社的资金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另外,在大多数地方,政府支持农村经济发展的习惯思维是支持龙头企业,合作组织并不是支持发展
的重点对象。近些年,山东省扶持农村合作经济组织的资金每年有几千万元,落到具体的合作经济组织头
上,连毛毛雨都算不上。然而,对于龙头企业,不少地方的扶持力度却大得异乎寻常,山东一些农业龙头
企业,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政策性银行中贷到数亿元贷款。看来,在扶持农业发展的过程中,地方政府首先
要深化认识,其次要创新工作思路,第三还要打造长效机制,为农村合作组织的健康发展提供更多、更有
效的支持。
(专题策划 / 编辑:秦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