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什么样,纳西四代歌中来
■ 半月谈记者 周清印
(引子)总会有神秘的灵感,让丽江古城诱惑着现代人。5年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中国“摇滚教父”崔健游走在青石街上,听玉龙雪山下来的水声从纳西人屋后丁冬流过。
“月亮月亮,我有一岁,你也一岁了吗?我们的果子熟了,敬你一桌。你的成熟了,也给我们好吗?”仿佛童话王国才有的清澈歌声穿透高原夜空白莲花般的云朵。在一处有着照壁、天井的古民居前,一位纳西族老妇和儿孙们正围在火塘边清唱民谣《月亮姆》。
“这才是真正会唱歌的人,我一辈子也达不到这个水平!”崔健被震撼了,参与到远离尘嚣的家庭演唱会中,又歌又饮又笑,闹到深夜两三点才回客栈。
这位当代摇滚乐领军人念念不忘这次月下奇遇。摇滚发烧友从此发现,崔健几次个人演唱会上多了一个神秘嘉宾,就是那位身着羊皮、围裙的纳西族女歌手。事实上,在这个纳西民歌传奇世家中,一门四代男女均能歌善舞。古城草枯草绿,一家人把四季好日子都放在歌里过:夫妻对唱、婆媳对唱、父女对唱、姐弟对唱、全家合唱。从天籁之声里面,我们能看见雪峰、高原、湖泊、草甸和谐的色彩和曲线,能浮现出一个幸福理想国———那仿佛就是英国探险家希尔顿74年前在《消失的地平线》中所孜孜探寻的东方世外桃源,也是纳西人“梦中的香格里拉”。
母亲的圆满
“我是为了唱歌才来到世上的!”被誉为“云南十八奇”、“山歌皇后”的达坡阿卓(汉名肖汝莲)嘴边经常挂着这句话。插秧歌,打柴歌,舂米歌,织布歌……幼时的阿卓无时无处不在唱。花样年华,阿卓唱来了自己的初恋。村寨来了解放军,她迷上了一个士兵。在当时婚俗下,她未能跟随“兵哥哥”远走高飞。从此,少女的歌声里爬满密密麻麻的忧伤。
阿卓张口即歌,感怀即唱,一唱就是70多年。她被公认为纳西族唯一能唱上百个调的民间艺人。乡邻遇上红白喜事,请她主唱才算得上圆满。
这一唱,唱出了丽江,唱到了北京,唱到了大洋彼岸。在2005年春季,阿卓带着儿孙应邀去美国亚利桑那州参加亚洲艺术节。在14个小时的越洋飞行中,老人脸色蜡黄,但在16天的巡演中,老人一登台高歌便容光焕发。
“我这一生也算风光了,圆满了!”对于晚年生活,阿卓老人知足而且感恩。
儿子的责任
阿卓怀上儿子和文光时,丈夫不幸暴亡。按民俗,不满月的孩子不准进村,否则不吉利。阿卓只好趁天黑敲开娘家的门,把遗腹子送到这里寄养。和文光的外婆是有名的女歌王,能连唱三天三夜,歌声能传过好几道山岭。
在外婆、母亲两代纳西歌后的摇篮里,和文光被造就成了“新纳西歌王”。与前辈不同的是,他集作词、作曲、演唱、导演于一身,通过他的挖掘、整理和创作,近百首纳西民族音乐作品得以传承、流传。和文光还动员起100多个老艺人,组建了丽江纳西族民间艺人联谊会。身为会长的他说:“我最大的责任就是将纳西老艺人们身上的宝贝抢救下来!这是一笔非物质文化遗产。”
妻子的勇敢
纳西人喜欢隔山隔谷对情歌,和文光与妻子和国芳就是通过对歌挑中对方的。和国芳不仅善唱各种民歌调,还能吹奏口弦,就是将3片薄薄的竹叶含在嘴边,用舌尖、气流、心语拨动(这应当是世界上最小的交响乐器吧)。
妻子怀孕后,和文光患了坐骨神经痛瘫在床上,苦于无法外出采集民歌。名医在山的另一边,按民间说法,求医人要表达心诚,必须夜里翻过高山。在一个电闪雷鸣之夜,妻子孤身一人攀崖越岭求名医,黎明前才拖着满是泥水和伤痕的有孕之身回到家门。
孙女的魅力
生下来的女孩名叫达坡玛吉。这个长相酷似歌星李王文的“歌舞精灵”自小懂事,学习上进。她的音色并不嘹亮,是略带磁性的低沉。“从我说话的声音听不出我能唱歌,所以我小时候一直都是伴舞居多。”玛吉爽朗地笑起来,两腮浮起一抹妩媚的高原红。
这两年,玛吉好事不断,先是入选云南“首届26个民族之花”形象代言人,接着被评为丽江城市魅力大使,最近又摘取了云南青年歌手大奖赛原生态唱法铜奖。公众面前的玛吉手上戴雪亮的银镯子,颈上戴艳丽的璎珞串。
孙子的闯劲
下面要重点说到纳西音乐世家第四代传人、最年轻的希望之星达坡阿玻了。这个有着英俊脸庞、阳光般微笑的小伙子是纳西族第一个声乐本科生,也是中央民族歌舞团唯一一位纳西族独唱演员。作为纳西族新一代“情歌王子”,阿玻获过多项全国性大奖。最让他感动的是,古都洛阳有一帮志愿者(如春山、阿牛、尔东、杨非等),帮助他今年成功策划了洛阳个人演唱会。
小时候,顽皮而叛逆的阿玻理想却是长大当老板。对于纳西本土民歌,小阿玻耻于在人前哼唱。然而,意马心猿的小阿玻终究未能逃脱民歌世家强大的音乐磁场。18岁那年,他偷偷贷款出版了第一张原生态纳西民歌专辑《丽江的歌》,并在丽江街头摆地摊边唱边签售,许多碧眼金发的外国游客围着他拍照、点歌。赚来的钱,后来成了他在中央民族大学念书的学费。
初到北京,人地两疏,一切得从头开始。精力充沛、敏捷而刚毅的阿玻降伏一个个拦路虎(语言、饮食、习俗等障碍),迅速融入首都人的生活圈。
“我喜欢挑战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去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今年8月18日,在北京四道口一处狭小的出租房里接受半月谈记者采访时,阿玻毫不掩饰自己的雄心壮志:“我渴望成名,但成名当取正道。曾经有些人建议我改做通俗歌手,而我自信,我迟早会在寻根纳西传统基因与融合世界时尚元素的背景下,闯出一条有自己风格的歌路来!”
(尾声)去年8月,纳西族民歌世家原生态音乐会在北京中山音乐堂举行。整台演出上半场歌颂自然的神奇和劳动的快乐,下半场礼赞生命的自在和爱情的纯粹。达坡阿玻演唱的原创主题歌《梦中的香格里拉》,将人带进一个纤尘不染的精神净土,也表达了这一家五口民歌手对人间天堂的幸福憧憬:“在那古老的地方,有一片五彩云霞。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耕田用花鹿,红虎当骏马。啊伙咿哦,那就是我梦中的香格里拉。”
(编辑:滕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