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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戏班:草根明星走江南 —— 9.10乡村一日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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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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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30 10:3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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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半月谈内部版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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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戏班:草根明星走江南 —— 9.10乡村一日见闻
■ 半月谈记者 周清印
到了安庆,却还在苦苦寻找安庆。寻寻觅觅曾被“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浸泡过的皖南古城,那个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黄梅戏的故乡。 然而,在安庆市区转悠一个黄昏,市井店铺里飘荡出来的一味是促销叫卖或流行金曲。除了安庆市黄梅戏剧院一团团长熊辰龙担任董事长的黄梅戏会馆(刚开张)外,外地人几乎找不到一处每天欣赏黄梅戏演出的所在。 同行的一位新华社记者大大失望了。次日是9月10日,这位记者带着遗憾一大早赶回武汉公干去了。正逢双休日,安庆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处级干部自当向导,陪我驱车西出市区,说是到郊县换一下清新空气。 车行不知几里,倚窗睡去。“花开花放花花世界,艳阳天春光好百鸟飞来……奴店中过往的客人山人海,哪一个不爱我除非是个痴呆!”呀,这不是黄梅戏一代宗师严凤英乍出江湖的成名作《小辞店》那大段开场唱吗! 一串天籁腔,惊醒梦中人。宣传部的干部指着一片人头攒动、酒旗迎风的铺子说:前面就是怀宁县石牌镇,刚才一段黄梅调就是着新衣赶集的几位村姑脱口哼出来的。真个是:“满城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野荠花。” 前面又过了古皖河,夹岸山花自成秋色。“快停车!”车过雷埠乡土塘村十字坡前,宣传部同志突然喊住路旁一位行色匆匆的戴草帽的老叟:“真是相约不如相遇!这位呀,鼎鼎大名的王班主,怀宁县石牌镇新声黄梅戏剧团团长王才根同志。王班主一向可是浪迹萍踪,难得一见。” “我们在湖北黄梅县连唱十几天,今早刚从咱安徽宿松县赶过来,下午和晚上,又要在土塘村连演两场。”这位黑瘦的王班主快人快语道。寒暄间,我们被引进一户人家。这户宅院依草坡而建,前有远山,背有竹篁。“少陪,我得张罗搭戏台去。”王班主一阵风出现,又一阵风消失了。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林开宇喜出望外,他的高堂老母也笑盈盈迎出来。“我大儿子林中竹考上安徽工业大学,今儿个在自家摆上八桌宴席,唱两场大戏。”林开宇说完,吩咐小儿子林中正泡壶香茶,自己与厨师忙活午宴。 红日已高三丈透,堂屋老钟正指中午12点。院外戏台音箱里放出黄梅戏名家名段,问上赴宴的庄户人,大都能随口答出某段是已故前辈大师严凤英、王少舫唱的,还是实力派新秀马兰、吴琼、张小萍、黄新德、熊辰龙、张辉唱的。 我出院溜达,瞅见王班主正站在杉树板搭建的戏台上悬挂大红对联:梨园佳弟子,无石不成班。“安徽有句谚语,叫‘无徽不成镇,无石不成班’。”王班主麻利地跳下来,“前句说徽州商人势力之大,后句说怀宁石牌镇一带名优影响之广。山野黄梅戏,已与京剧、越剧、评剧、豫剧并称中国五大剧种。” 看得出,王班主装了一肚子黄梅戏掌故,比他额前道道刀痕般的皱纹还要多呢。我索性把他请到林家东厢房里,单独攀谈起来。他指着五六个服装道具箱告诉我,自己是子承父业,新声剧团已唱火安徽、湖北、江西、浙江、江苏。“碰到过年过节,情侣结婚,小孩满周岁,老人寿辰,丧亡百日,店厂开业,都要演……反正啊,我们每月起码演出25天。今年就已演了200多场。” “一场多少钱?”我问。“一般500块钱。碰见砸彩,可以多挣些。” “何谓砸彩?” “这是我们梨园行话。”东厢房床帐子里冷不丁钻出个精壮汉子来,应了一句腔。王才根说:“他是我徒弟胡的和,还是党员哩。” “下午是我主演,在这打个盹。”这个唇红齿白的小生艺人披件戏袍坐起来说:“砸彩就是剧情最紧张处、演唱最精彩处,观众把红包扔到台上。” “班社一年下来挣不少钱吧?” “去年演出收入大概30万元,每人平摊一万六千元。” “大伙也不全是图钱,也图个乐。”胡的和接过师父的话茬道。 攀谈间,一位眉眼清俊的中年妇女来东厢房取道具,被王才根班主喊住:“你也是新声剧团的女班主,也跟北京来的记者说两句。” “让人笑话。”女班主红着脸欲抽身走开。 “她是我老婆,叫叶丽萍。我俩1985年结的婚,她比我年轻一轮呢。” “你们真算得上夫妻班主,夫妻剧团啊。” “算起来,我们这新声剧团有5对是夫妻呢。”看我将信将疑,女班主就在我笔记本上写出其他4对男女的名字来:汪节龙和周毛女、黄三毛和江节环、王金保和汪小华、彭国庆和陈艮环。 “男女搭配,唱戏不累;夫妻搭档,比翼鸳鸯。”王才根瞅着叶丽萍说笑。 “你们这几对夫妻常演《天仙配》吗?跟国有剧团同台演出过吗?” “前年黄梅戏基金会成立10周年,才根和我应邀到省城新世纪大厦演《吴三宝游春》。合肥那天下了第一场大雪,严凤英的丈夫、剧作家王冠亚看后连声鼓励:‘我们几十年都没有听到你们这种黄梅戏的原汁原味了!’” “我们还受到过中央的表彰呢。”王才根把一个大红证书打开给我看,上面写有“石牌镇新声黄梅戏剧团荣获全国服务农民基层文化工作先进民营文艺表演团体称号”。“去年12月在首都京西宾馆开会,我上台发言10分钟,中央宣传部部长刘云山给我们颁奖。” “走四方也尝尽人间苦难。去年正月,剧团在安徽郎溪县演出,打扬琴的女同志红梅突发脑溢血。动手术前,全剧团人员一齐跪在当地县医院,哭求大夫设法保住红梅的命。可天偏不遂人愿,手术第三天,红梅还是死掉了。”叶丽萍说不下去了,王才根、胡的和也肃然沉默。 “哎呀,就等贵客落座开席呢。”林开宇母子打断了我们的交谈。已是14点钟,乡村午饭才开始。林家堂屋摆了好几桌,道喜声、劝酒声声声鼎沸。演员们单挤在一桌,金榜题名的大学生林中竹出来向亲邻道谢后,被指定坐在我们这桌,他姨家两个帅气的表哥李海波、李素平也过来当“酒司令”。 头一盘上的是红鲤鱼,客人不吃,只取跃龙门之意。一道道热菜纷纷上来:徽州圆子、黄鳝、草鱼、粉蒸肉等。酒过三巡,便听得屋檐角长时间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万响!”一片觥筹交错声,每桌啤酒来得更加猛烈。 15时许,新声剧团的演员们吃个半饱,就一齐去东厢浓妆淡抹,准备粉墨登场。16时,鸣锣开场,林家点的是全本黄梅戏《金钗记》,说的是富家小姐赠盘缠,落难书生中状元。戏台下草坡上,坐着,蹲着,站着,高高低低有百十号人。黄草帽、白头巾下,是一双双如痴如迷的眼睛,更是一个个澎湃着生命渴望的草根灵魂。演到《春香闹学》一折撩人处,台上台下引吭互动起来:“月明星稀夜深沉,寂寞无聊诵诗经。君子淑女两相配,好比鸳鸯在河滨。”弦管悠悠,台下男女老少摇身变成剧中人,替古人大悲大喜起来。 微醉之间,我的心不禁一颤:难怪当地人流行口头禅,“不要家,不要钱,要听黄梅唱七天。”长期以来,我们压抑了底层草根生命作为精神消费主体的基本文化权益和内心欲望,使他们在“早上听鸡叫,白天听鸟叫,夜晚听狗叫”的“文化荒野”中渐褪了生命的鲜艳。其实,文化是一种力量,是基于人性深处的本质力量。我想起了“三农”学者温铁军的话:农民是人,也要拥有欢笑,而乡村自发的文化艺术活动成本低,幸福感高,精神收益大,值得干。 眼下,新农村建设也好,和谐社会建设也好,惠民政策的出台理应接通地气,从长长、密密的“草根”长出来。人民政府亟待接受公共服务普遍均等理念,加大文化资源向9亿农民的倾斜。依此看来,王才根和叶丽萍们是有很大存在意义的。这群用原生态演唱给农民输送快乐氧气的草根明星岂止可爱,简直可敬。是他们天然维系了与草根民众的脐带情结,是他们以文化为媒找回中国农民集体社交的归属感,是他们改变了乡村的四季与夜晚。 晚霞散满天,车渐行渐远,袅袅不绝的是黄梅声声,一如四围山野的风。借着酒兴,归途中的我信口编出七言绝句来:“一曲扮过井水甜,村姑野老变天仙。草台一搭春风满,何必歌楼掷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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