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纪：一位交警之死
何以感动一座城市

■  孟  亮

    “你要说啥事最典型，恐怕谁也给你说不来，都是些芝麻小事。”同事坦诚地告诉记者。
    32年来，他几乎总是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离开，天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
    去学习、开人代会、开劳模会，他总是出发前也要到岗上站一会儿，一回到新乡就直奔岗台；
    阻止歹徒行凶时头上被砸大血印，去饭店救火时头发被烧焦；
    群众去大楼岗那儿打气儿不费劲、不花钱；
    帮助走失老人和孩子找家人，给没钱回家的路人十块八块钱路费；
    大楼附近商贩受了冤屈，目击者无人敢写证言，他写了……
    就是这位老交警，他的去世，让一座城市陷入了惋惜和悲痛，落下一地叹息。

儿子纳闷：“全国劳模你都得了，你还能得全球劳模？”

    2006年6月18日7时30分，河南省新乡市平原路，哀乐低回，一支长长的警车车队缓缓驶过新乡市百货大楼，挽着黑纱的灵车上，悬挂着原省第七、八、九届人大代表、新乡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一大队岗勤正科级民警杨三纪的遗像。58岁的他，面含微笑，胸前戴满了各种荣誉奖章。路边，上千名自发送行的市民含泪行注目礼。
    4天前，在从腹腔中抽出了2公斤多积水后，和食道癌抗争了8年的杨三纪告别了站了32年的新乡市百货大楼楼岗。杨三纪是全国劳模，先后荣立个人二等功、三等功7次，6次被省公安厅评为“人民警察标兵”，6次被公安部授予“全国优秀人民警察”称号。
    百货大楼楼岗位于新乡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区域，10多个高音广播互相比着嗓门，当地环保部门曾经做过检测，这里的噪音有80～110分贝。从1974年从警到今年6月14日去世前，杨三纪几乎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的。
    杨三纪最后一次来到岗台是6月4日早晨。1米75的个头，体重不足45公斤的他在家吃了一个鸡蛋，喝了一袋奶。“他趴在桌子上，手按着肚子，在那儿数一个绿灯到底能过几辆汽车。”新乡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一大队队长于良清晰地记得，那天临别时，杨三纪对大楼岗上值勤的协警说：“勤下点岗台，别让车堵了，我一个月后就回来。”
    杨三纪是1998年7月被查出患有食道癌的。手术2个月后，杨三纪找到新乡市公安局交警支队领导要求上班。“当时我就火了，你有毛病啊？还要不要命！”新乡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市交警支队队长王国凯回忆说，“当时三纪带着哭腔说，‘我光到岗上去看看不值勤中不中？’家里人也说，三纪在家净是没事找事，不让他去岗上比他得病还痛苦。”
    无奈，拗不过他的王国凯不得不与杨三纪定下“君子协议”：“不用遵守交警工作时间，根据身体状况上班。”事实上，杨三纪并没有“履行”。王国凯说，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前年下大雪，北风刮得正常人都得斜着走路。当时我瞅见三哥还在十字路口站着值勤，就拽着他的胳膊往路边拉。‘三哥，不要命了吧你？’”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全国劳模、新乡市公交总公司服务处副处长杨霞仍感叹不已。
    “当时三哥不停地赶我走，‘过去吧，过去吧，我正忙着哩。’我激他，‘离了你老百姓都不走路啦？’三哥说，‘这么大的雪，万一有人滑倒咋办？’”
    得知杨三纪病情的公安部部长贾春旺曾专门做过批示，认为杨三纪已经不适合在一线工作，希望给其调换岗位。但是，杨三纪却拒绝了各级领导的善意：“我的劳模是在大楼岗上选出来的。离开了大楼岗，就没有意义了。”在王国凯看来，“如果给三纪调岗的话，比杀他还让他难受。”
    为了阻止杨三纪继续上班，儿子杨冬卫曾气得把酸奶瓶子摔到墙上：“我劝他，自己的身体心中要有数，不能与年轻时比。全国劳模你都得了，你还能得全球劳模？”
    杨三纪经常这样跟妻子和素珍解释，“我们那一代警察都是这么干的，如果不干就对不起荣誉。”但和素珍却纳闷：“唉，有时候我咋也想不通，你说他这个人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同事说：“能站32年，做32年实事，就是平凡中见伟大的英雄！”

    “你不就是一个看马路的狗吗？除了敬礼罚款，你还会干点啥？”这些脱口而出的言语给交通民警心理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了噪音、尾气、酷暑和严寒。杨三纪的战友靳守喜说，他们最怕的就是不被人理解。和大部分交警一样，杨三纪也曾被打过、被骂过。
    在不少人眼里，杨三纪是个怪人，“死板，难说话，他扣的证找谁都要不来。”杨三纪的战友李开江回忆说：“有个市委领导是三纪河北老乡，司机带着他经过百货大楼岗闯红灯时，被三纪逮住了。当时那个司机小声说，三纪，咱领导可是你们老乡啊！三纪说，‘老乡也不中，是老乡都能违章吗？’”
    一次，新乡市某副市长在政法机关工作的儿子开着偏三轮摩托车闯了红灯，没等杨三纪处理就扬长而去。杨三纪开车追了过去，一直追到那位副市长儿子所在单位，硬是要求对方把摩托车开到了百货大楼岗接受批评。
    据于良回忆，有一次，一位新乡市人大代表违章后在岗楼前耍横，不是让他的司机出示驾驶证，而是把他的代表证往桌子上一摔，“你没权力处罚我，我是市人大代表！”
    “岗楼里的民警都蒙了，这咋弄？”于良说：“当时三纪急了，你是市人大代表咋啦？老百姓选你当代表，是让你违法乱纪的？错了就得改，不改不中。”最后，那位人大代表的司机乖乖接受了5块钱罚款。
    新乡市公安局宣传科科长郭新生说：“站一天一个月容易，做一件两件好事容易，但要是能站32年，坚持做32年实事，我觉得这种人就是平凡中见伟大的英雄！难道非得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人，才能称英雄吗？”

（编辑：黄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