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给这些青壮年民工“判了死刑”
■ 半月谈记者 张周来 秦亚洲
他们的年纪并不大,却不断有人撒手人寰。活着的人当中,有的肺部已经变成灰色或黑色,有的血液中含有超量致命的汞,身体极度衰弱,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他们是贵州、广西的返乡农民工,在外出打工的过程中患上了严重的职业病。面对命运的重压,他们选择了沉默,直到2005年上半年才偶然地进入公众的视野,随后的调查发现,冰山一角的下面竟然潜藏着一个为数不小的受害群体。
金矿里“淘”出农民工职业病大案
前不久,广西工人医院院长葛宪民教授带队,对自治区马山县赴外地金矿务工的农民进行普查,结果令人震惊:在拍片检查的348人中,确诊矽肺病152例。他们平均患病年龄39岁。有关专家按照这一比例保守估计,马山县曾去金矿打工的2000多名农民中,矽肺病患者至少有400人以上。
如此大的职业病群体超乎葛宪民教授和全体调查人员的想象。最初引起葛宪民等人注意的是两位来自广西东兰县的普通病人,他们不经意间透露了一个惊人消息:从2004年秋到2005年3月间,东兰县约有近百名农民工先后到贵州省铜仁市万山经济开发区新星汞矿从事汞矿开采、冶炼工作,工作时间从一个星期到两三个月不等,均出现皮肤发痒、乏力、关节及肩背酸痛等症状,有的因为出现浮肿或疼痛难忍而辞职回家。
广西卫生部门迅速派出由葛宪民教授带队的调查组,深入东兰县、罗城仫佬族自治县追踪调查了52名曾在贵州新星汞矿打工的农民,结果发现43人尿汞含量超过正常值,其中超标5倍以上并有中毒症状的达38名。由于调查中尚有部分农民外出务工,有的人因为不知其姓名及住处无法调查到,估计还有一批患者尚未被发现。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贵州。贵州一些农民工赴广西横县泰富金矿打工后被确诊为矽肺病,主要集中在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罗甸县和平塘县。不久前贵州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对紫云150多名从广西打工返乡的农民体检后确诊矽肺病患者39人,其中三期矽肺病12人,二期矽肺病15人,一期矽肺病12人,患病率超过25%,年龄最小的仅21岁。
挣的钱还不够买药,谁来救他们的命
“我是没救了,可孩子那么小,上面父母都年纪大了,我真的不想死呀!”在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板当镇沙子哨村,39岁的布依族农民吴修礼悲切地向记者说。
吴修礼1998年~2002年在广西横县泰富金矿打工,被确诊为矽肺病三期并发肺结核。他有4个孩子,最小的才7岁。“为治这个病,我已经花了1万多块钱,现在什么活都不能干了。吃药也是断断续续的,20多块钱一瓶的药3天就吃完了,没有钱买药啊!”
吴修礼的同乡,39岁的李小平枯瘦如柴,双手揪着衣领不断地大口喘气、咳嗽。9岁的女儿李念哭着说:“我爸爸每天早上都要咳嗽半个多小时,浑身出汗,连床都下不来。”李小平悲哀地说:“我们一起去广西金矿打工的人现在已经死了9个,我也等不了几天了!”
在贵州新星汞矿打工的韦庆豪如今已是惨不忍睹:脸上、胳膊等部位留有大量疤痕,脖子附近还有大片红斑。他到贵州矿里只打了半个月工就眼睛红肿,手脚发软,肩背部酸痛,而且浑身上下起了大面积的红疹。“反映给老板,只得了一瓶清凉油,后来只好自己花钱买青霉素打针,特别贵,一瓶就要30块,根本承受不起。打工挣来的钱还不够拿来买药!”眼看着老板们撒手不管,大多病重的农民工只能选择等死。
职业病使“贫血”农村再度“失血”
在职业病患者比较集中的村屯,青壮年劳动力因病丧失正常劳动能力,治病的开销就像滚雪球。如今不但“土里生金”成为奢望,就连起码的生计也难以保障。
在广西东兰县切学乡纳江屯,几乎每家都有人去贵州矿山打工,在今年3月的调查中,全屯有7人尿汞含量超标,韦善全兄弟三个一起去贵州打工,其中两人尿汞超标。排毒一次需要3000多元,韦善全住院一个月就欠下了五六千元的外债,同样汞中毒的二弟韦善国还没得到任何治疗。
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位于贵州省大麻山腹地,全县有4万多极贫人口。全县34.6万人中,每年有近7万多人外出打工。这些患病的农民往往抱着攒钱建房、供子女读书、结婚等朴实的理想外出谋生,却最终带病返乡。在一些农村,农民生活略有起色,现在又要借债治病,一下子又回到以前的贫困状态,有的干脆不再接受治疗。
在我国各类职业病中,尘肺病占到80%,矽肺病是最常见的一种尘肺病。葛宪民告诉记者,矽肺是吸入含矽量较高的粉尘而引起的以呼吸系统损害为主的全身性疾病,目前得了矽肺病就等于“判了死刑”,只能针对早期病人进行有限的灌洗治疗。
目前查出的职业只是冰山一角
面对矽肺病等职业病的巨大威胁,多数企业、民工以及地方政府都没有充分的准备。据调查,目前在贵州省的43万多家乡镇企业和手工作坊里,170多万从业人员中绝大多数没有任何职业病防治措施。
“你知不知道汞对人是有害的?”记者问广西东兰县的汞中毒农民韦庆珠。得到的回答是:“人家说在汞矿做久了会得病,但是呆上半年没有问题。我想我身体好,去几个月也不会有事的。”
企业为了降低生产成本,把劳动者的防护费用省下来变成了隐性利润,一些企业经常不停换人或发一点简单的劳保用品,以逃脱为职工体检、治病的法律责任。韦庆珠说,他们在贵州新星汞矿挖矿,井下放炮的时候三五米之内见不到人,但企业从来没给他们做过体检。“有好几次外面说政府来人检查了,老板马上让人用木板和水泥袋子把我们堵在井下不让出来,有时候要等上好几个小时。”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政府与企业之间形成利益共同体,为了财源税收争相降低门槛招商引资,执法走过场、搞形式。
随着东部劳动密集型企业向西部转移,西部地区农民工患职业病也进入了一个高峰期。卫生部报告表明,目前全国已累计报告尘肺病人58万多例,每年新增约1万例,居世界首位。贵州省疾控中心职业病防治研究所所长王广松担忧地告诉记者:“目前查出来的职业病患者,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对多少人患了职业病,多少人正处在危险环境中,都无法弄清楚。”
(编辑:贺大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