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生态在呼救
本刊记者 谭剑 禹志明
贯通长江的洞庭湖是我国第二大淡水湖,也是全球最重要的天然湖泊湿地之一。独特的地理位置与生态功能不仅成就了洞庭湖鱼米之乡的辉煌,更直接影响着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防洪安全与可持续发展。
在洞庭湖,多个部门纠缠一起,“大盖帽”满天飞,有利大家争,无利没人管,“涉水不涉水,都来插一腿”。从鸟飞鱼尽到杨树成灾,政府管理的失控加剧了生态危机的蔓延。
竭泽而渔的洞庭湖
洞庭湖是我国最重要的淡水水产基地之一。监测显示,目前洞庭湖内洄游性或半洄游性鱼类资源急剧减少,大型经济鱼类如青、草、鲢、鳙等数量锐减,已占不到总产量的10%,而且被捕捞的鱼的个体越来越小型化,致使这些鱼繁殖再生的机会越来越少。洞庭湖水域的天然捕捞量已由高峰期的每年12万吨左右降至了目前的每年两三万吨。
在东洞庭湖君山后湖一带,一道长长的“壕坝”将后湖与洞庭湖割裂开来,每年冬季水退之后,所有的鱼儿无论大小全被锁在这片水域,一到冬季,渔民们就竭泽而渔,从几十斤的大鱼到几厘米长的小鱼,鱼子鱼孙一网打绝。
东洞庭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蒋勇告诉记者,目前东洞庭湖几乎所有的水面都已被私人承包或“买断经营”。据记者调查了解,每年还在夏季时,洞庭湖内大大小小的湖港沟汊就被定购一空,一些地方连通航河道也被“分段”卖出,不待冬季水落,承包人就纷纷“岸上安营扎寨,水下刨地三尺”,水能放干就放干,放不干的就抽干,抽不干的用电打鱼,“沾荤带腥的一点都不放过”。
在洞庭湖,洲—草—鱼—鸟形成了一个湿地生态循环系统,由于种种人为因素,洞庭湖鸟类栖息规律被打破。湿地锐减,鸟类栖息地遭到蚕食,鸟儿们已开始远离千百年来的家园。
几年前湖区某县在申请成立自然保护区的报告中,竟堂而皇之地做出规划——“发展本地旅游餐馆业,每年计划打鸟200吨”。2005年由国家林业局和世界自然基金会组织的洞庭湖水鸟调查结果显示,和上一年相比,国际濒危物种减少了4种;常见种群降幅在50%以上。“鸟类是生态系统质量的一种指征,一些鸟种忽然不来了,肯定是这个地方环境发生了改变。”蒋勇说。
百万亩杨树“挺进”洞庭湖
历史上大规模的围湖造田曾给洞庭湖造成难以弥补的伤痕,近年来新掀起的“种杨热”又是一场噩梦。
自上世纪90年代末起,在大型造纸企业“林纸一体化”的推动下,洞庭湖地区一些县市兴起了一股“种杨热”,整个湖区杨树种植面积扩张了数万亩,就连一些基本农田,行洪道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未能幸免。
盲目扩种杨树对整个洞庭湖区的生态系统有可能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记者在常德、益阳、岳阳三市采访时发现,杨树扩张开始由垸内转向垸外,从沿岸向洞庭湖深处“进军”。船行洞庭湖上,已很难看到没有种植杨树的洲滩。
政府的推波助澜更加剧了种杨风的蔓延。据了解,仅2005年沅江市就计划新种植杨树30万亩,并制订了详细的规划,任务分配到了每个乡镇,市电视台还定期公布各乡镇发展杨树的进度。地处西洞庭的常德市也将杨树发展列入全市“五个一百万亩”的产业结构调整规划之内,全市杨树种植面积已突破150万亩。
愈演愈烈的种杨热隐藏着极大的生态风险。我们调查发现,在种植杨树的湖滩,芦苇不能生长,硕大的杨树冠下连草都不能生,原有的群落生态系统完全被改变。如果任由盲目种杨之风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洞庭湖湿地生态景观将荡然无存。
部门“争食”洞庭湖
相对于有限的资源,洞庭湖承载着过于沉重的生存压力。据记者调查,洞庭湖区的专、副业捕捞渔船接近万艘,相当于整个长江沿线渔业船舶的总和。
随着渔业资源日益枯竭,越来越多的渔民生活艰难。目前东洞庭湖长期住在水上的渔民有4000多人。他们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吃喝都是污水,接触的都是疫水,近3000渔民患有血吸虫病。
渔民的状况只是洞庭湖区的一个缩影。中科院南京湖泊研究所研究员姜加虎介绍说,尽管头顶“鱼米之乡”的光环,但洞庭湖一些不适合人居的地方实际上已成为人烟稠密、工农业生产集中的地区。“吃资源”正成为这些地方群众脱贫的惟一途径。
由于财政困难和权责不明,本应承担保护责任的地方政府和职能部门却成了资源的掠夺者和环境的破坏者。
以渔政部门为例,作为管理者的渔政部门实际上是洞庭湖天然鱼类的最大“掠杀者”。据了解,洞庭湖区岳阳、常德、益阳三个湖区市县渔政总人数达335人,而财政解决副业经费仅113.4万元。沅江市渔政站有118人,财政每年的补贴只有3万到6万元,还不够退休人员的工资。投入严重不足使湖区各级渔政部门的主要收入靠收取规费和罚款。
在“自收自支”利益驱动下,对有害业次的罚款增收成了公开的秘密。岳阳县谭家围子的渔民们反映,他们使用“迷魂阵”等有害业次大多“按档”收费,每户一年约交2000元,电捕船交3000元。此外,洞庭湖内大大小小的芦苇场、环保部门也要向渔民收取所谓的“泊船费”、“排污费”等。“只要交了钱就没有人管你。”益阳市老渔民皮志先说。
与渔政部门一样以“吃资源”为生的利益主体在洞庭湖区比比皆是。如东洞庭湖,水域涉及岳阳、益阳两个地级市和岳阳、汨罗、湘阴、华容、南县、沅江六县市及君山、岳阳楼两个县级区,再加上市内众多部门对东洞庭都拥有行政执法权,多个部门纠缠一起,有利大家争,无利没人管,“涉水不涉水,都来插一腿”。这些利益主体将国家资源视为本部门的“私产”,随意发包,竭泽而渔。
湖区危机呼唤管理改革
治权的割裂不仅造成了洞庭湖“诸侯分治”,管理难以到位,更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利益主体争相掠夺洞庭湖资源。
洲滩种树便是一个典型。记者调查发现,在洞庭湖区种杨树者中,湖区农民只占极少的一部分。实际上,洞庭湖大部分洲滩、湿地所有权属于湖区大大小小的水管会、堤委会、林业局、芦苇场,他们或自己经营,或将荒洲湿地承包给有实力的私人老板、民营企业。在洞庭湖掀起的种杨热中,真正“发杨财”的绝大部分是这些利益集团。
尽管盲目种杨的危害已显露无遗,许多专家也对此强烈抨击,但这股热潮并未退去。不久前,湖南省再次对外宣称,洞庭湖杨树仍要扩大种植面积。
从政府职能部门到承包商,杨树的背后是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杨树危机的背后,是拥有权力的政府部门与代表资本的利益集团肆无忌惮地掠夺公共利益。湖区的危机表明,建立统一协调的管理机构,改变对地方领导的政绩考核是洞庭湖保护的关键所在。
(编辑:颜彦)